毁灭前的香格里拉

作者：凪良汐

第一卷 第一章 香格里拉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江那友树，十七岁，杀死了同班同学。

即便那是一个死了也完全不值得哀伤的家伙，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动手杀人。额头和鼻头汗如雨下。好扯的未来，世界不正常了，发生任何事都不足为奇。

★ ★ ★

导师报告完毕后走出教室，彷佛绷紧的弦松开一般，教室的气氛为之松绑。回家组聊着要去麦当劳还是KTV打发时间，坐隔壁的长田发出「呜哦！」的吼叫，像只急着要去摘香蕉吃的大猩猩，起身走出教室。长田是棒球队的队长，整个高中生活都奉献给甲子园出赛了。

侧眼目送挥洒青春光芒的同学离去后，我这回家组的也兴冲冲地将课本收进书包。我从小就不擅长任何运动，无缘参加运动社团。不，小学低年级时似乎还行？当时跑步速度不算差，可惜之后体重开始狂飙，我也变得不爱动。

要是瘦下来，运动神经会复原吗？我想，光是体型由胖变瘦，日子就会好上三成吧。我幻想着光明的未来，准备回家时……

「亲爱的江那，别急着走啊，来帮我扫地嘛！」

井上从背后搭住我的肩膀，嘻皮笑脸地说「拜托你啰」，同时用拳头猛钻我的侧腹。痛痛痛。

「扫完通知我一声。」

他不等我答应便同朋友扬长而去，我忍不住低头叹气，把肩上的书包放回座位，从教室一隅的置物柜中拿出扫具。

值日生里会认真打扫的人，连我在内顶多三人，爱扫不扫但姑且会做完的约五人，完全跷掉打扫的约两人。我总是对于这样的比例感到不可思议。

一个班级的扫地值日生分成四组，里面男女混合，分组方式采随机制，照理来说所有人都要轮流打扫，但过一阵子总会演变成「认真组」、「交差了事组」与「能偷懒则偷懒组」，如此壁垒分明的上、中、下阶层。附带一提，「上」是指那些偷懒的人。

奇妙的是，无论怎么分组，我总是回过神来便落入下层。说起来，身材圆胖、考试和体育成绩落在中后段（或接近中段的后段），这些都不是致命伤，只是，当它们一个个加总为「江那友树」后，就像启动了什么开关，我宛如被传送到异世界的轻小说主角，就这样被传送到最下层。然而，等着我的不是异世界，我也不是勇者或法师，我——走到哪里都是我。

宛如万物运行的法则，无论我如何挣扎都不可能挣脱下层。更让我害怕的是，恐怕到我出了社会也无法逃离这个机制。

——终其一生，都注定当只被剥削的绵羊。

那种只能安安分分地待着，任人剃毛、挤羊奶的弱小生物。但是啊，有时我仍会突发奇想，或许某天会有一道天启下来，电光四射地劈中我。

——会不会，我其实是只披着羊皮的猛兽呢？

——有没有可能褪下这身厚重又俗气的羊毛，来个大变身？

当那一刻来临时，使我看来稚气未脱的虎牙将变成锐利的獠牙，剪得又短又齐的指甲将化作凶猛的弯钩，轻而易举地撕裂那层悄悄覆盖世界、名为「荒谬」的薄纱。我想像自己发出低吼，奔驰在荒野，化作一头兽。

每次拂动扫把，就会扬起亮晶晶的灰尘。我在窗外射入的斜阳下，蒙着悬浮的尘粒，如同一头奋力挥洒光与热的野兽，反覆着属于我的壮阔冒险，回过神来已打扫完毕。透过幻想来逃避现实，是我摆脱现实屈辱的止痛药。

「扫好了。」

我传LINE给井上，他立刻回我：

「我在车站前的KTV，你把东西买过来。」

讯息后方列出一长串饮料和零食，连句「谢谢」、「辛苦了」都没有。那些家伙认为我本来就该服侍他们。

「三楼最里面的包厢。用跑的。」

尽管我有很多话想说，仍朝便利商店跑去，连在心里咒骂「开什么玩笑」、「混帐东西」都没有。因为丢出去的恶言恶语总是化作回力镖，刺回我的胸膛，像在斥责对那些人卑躬屈膝的自己。

「打扰了。」

我在心里讥讽自己「是服务生吗」，走进最内侧的包厢。时下流行的J-pop震耳欲聋地传来，昏暗的包厢里坐着井上那票人和其他班级的女生，总计八人。他们全是校园金字塔的上层阶级，一样的制服穿起来格外清新脱俗。这些人散发一种慵懒的气质，笑声特别响亮，连老师对他们说话都要敬畏三分，教室后方的窗边座位总是被他们霸占。

——啊，藤森也在。

乌溜溜的黑长发、大大的杏眼、丰润的桃粉色嘴唇，裙子下方可见细长双腿，尤其小腿特别修长漂亮，级别明显和其他女孩不同，连在上层都是顶尖的。

校花藤森雪绘瞥了我一眼，视线旋即转回喝到一半的冰茶。我只想尽快逃出这里。

「这些是你托我买的。」

我把整袋零食交给井上，他说着「辛苦啰」，递给我两张千元钞票。我想快点找完钱回家，此时却有人呼喊「江那——」，怯怯地回头，视线迎上一群笑嘻嘻的女生。

「来都来了，唱一首再走嘛。」

「雪绘，要不要点歌？你不是喜欢Loco吗？」

藤森被指名点歌，冷冷地回「不用了」。

「那就由我们选一首适合江那的帅气歌曲啰。」

藤森以外的女生吱吱喳喳地按着点歌机。她们并不是把我当成自己人，纯粹是想借机嘲笑我，井上等人也露出看好戏的嘴脸。

「来，江那，换你唱。」

井上把麦克风递过来，曲子我听过，但不会唱。面对时下热门的旋律，我只能不知所措地站着，其他人憋住笑意打量我。

「不会唱歌，那就跳舞啊？」

井上如国王一般仰靠在沙发上，这句话是命令，不是提议。

我低着头，凝视运动鞋的鞋尖。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唯独今天特别难熬，因为要在藤森的面前出糗。

尽管我位于校园金字塔的下层，至今也安分守己地过着和平低调的生活，只是自从被井上盯上后，地位又降得更低了。

没什么特殊原因。我和他分别属于判若云泥的上下阶级，只因名字拼音一个是「i」，一个是「e」※，在名册上排在一起，就被安排在前后座位。只是小小的命运造化弄人。

注：井上的罗马拼音是「inoue」，江那是「ena」，两个都排在五十音的「あ」行。[n2]

对我来说是不幸，对井上来说却是幸运，有个跑腿的坐在后面，随时恭候差遣。接下来的日子，井上天天使唤我，其他同学也受到影响，一个个都瞧不起我，两个月一次的换座位时间还没到，「江那等于井上仆人」的形象便在所有人心中定型了。

「江那。」

井上不可一世地抬了抬下巴。这里是上级国民聚集的国度，下级国民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无奈地举起双手，勉强配合音乐扭动身体，众人先是暗暗吃惊，接着哄堂大笑。我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干脆想像自己是海里的裙带菜，不停随波摇摆，其他人一面大笑一面拿出手机录影。在自尊心受挫之前，我已盖上心中的盖子，用平时的方式逃避现实。

我先对他们全员下咒，诅咒他们走进餐厅忘记点餐，结婚典礼当天长针眼，吃咖喱的日子忘记按下电锅煮饭。我扭呀晃地加强施法的力道，不知不觉迈向第二首歌。

诅咒是有诀窍的，不能咒他们走路聊天被车撞、血肉横飞身首异处，或是父母破产、被追债追到家破人亡之类的。切记要保留一丝幽默感。

我从过去的经验学到，当真正的诅咒反噬到自己身上，才是最痛的。首先，诅咒别人去死只会彰显自己更加凄惨；其次，这年头早已不流行惩恶扬善的故事了；最后，世界上当然没有诅咒这玩意儿。这就是现实三重奏。

今天，我依旧乘著名为幽默的小船，在绝望的暴风雨中维持航向。正当我朝着远方依稀可见的海岸拼命地划，视线竟不小心和藤森撞个正着。只有她没有笑，微微蹙起眉。

无法引人发噱的小丑，比被嘲笑的小丑要可怜一万倍。

幽默的小船险些翻覆，我赶紧用大动作的海带舞掩饰，藤森倏然起身，看也不看僵住的我，面色不悦地走出包厢。井上见了急忙追出去，留下其他人意味深长地交换眼色，我则重新跳起了舞。

藤森身为校花，自然不乏追求者，而她一一拒绝了每一个人。连深受女生欢迎的足球队王牌帅学长扭捏地向她告白时，都被她一句「可不可以快一点？我赶时间」冷冷拒绝，从此以后，藤森的高冷地位便无可动摇。

现在，敢向藤森告白的勇者已大幅锐减，而井上是死缠烂打的其中一人。这件事不是秘密，大家对此表现出各自不同的反应，那个暗恋藤森的男生有意无意地偷看走廊，暗恋井上的女生则在另一头露出阴沉的表情，旁边有女性友人小声鼓励，除此之外的人都等着看好戏。

即便这是一个由阶级组成的社会，每个阶级内仍有各自的爱恨剧码。我像株没有干劲的水草，缓缓地摇摆，随波逐流、置身事外地眺望着。只要下定决心不反抗，日子倒还过得去。

曲子播毕，没有人阻拦我回家。

我踏着疲倦的脚步来到走廊，正巧撞见楼梯口的两人。藤森被逼到了墙角，井上则热切地向她攀谈。

「走嘛，雪绘，我可以配合你啊，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大概是亲昵的叫法触怒到她，只见藤森困扰地翻白眼。井上看似完全没希望的模样加强了我的信心，我走过去，咽下口水调整气势，插话道：

「井上。」

井上闻声回头。

「哦，辛苦了，你可以走了。」

他的语气彷佛在驱赶逗腻的野狗，语毕旋即转回藤森的方向。我站着不动，从书包拿出钱包，掏出百元硬币，把手伸过去。

「我刚刚算错找钱，还你一百块。」

井上咂舌，厌烦地从我手中抓走硬币。

藤森乘隙钻过井上身边，逃向女厕，当井上惊觉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她离去。井上瞪了我一眼，狠狠踢我的小腿，我痛得蹲下来。

「你也看一下场合好吗！」

井上咒骂两声便返回包厢。哼，蠢蛋，叫别人看场合之前，先搞懂女人心吧。她很明显在排斥你啊，那个眼神跟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们两个在藤森心中的地位一样啦。

——也没什么好高兴的就是了。

我感受着抹不掉的屈辱，露出自嘲的笑容。

「有什么好笑的？」

听到这句，我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女厕的门开了一半，藤森悄悄探出半张脸。我赶紧收起笑容，但笑容到了脸上就无法收回，我更不可能向她解释自己在笑什么。我只能起身，笑笑地低头说「没事」，转身走向楼梯。

「刚才……」

我听见呢喃而回头，藤森快速板起脸。

「谢谢。」

她快速道谢，同时「砰」地关上门。

四面八方传来难听的麦克风歌声，我在回声环绕下，傻楞楞地站在原地好一阵子。

我帮她不是为了听她道谢。不过，很高兴听她说谢谢。

搭乘摇晃的电车回家时，我不停在脑中重播刚刚的画面。意外与藤森说到话（对于女性绝缘体而言，那已经算是说话了），还被她道谢的喜悦，以及被她目睹自己遭到羞辱的难堪情绪，在我心中搅和成一团，压迫着胸口。

——上次与她近距离接触，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朝楼梯反方向的月台走去。

在月台角落的长椅坐下后，刺眼的夕阳从屋檐的尽头斜射而来，我眯起眼，想起自己曾在这里与藤森说话。

★ ★ ★

小学五年级的寒假，我和妈妈上街购物。因为我在一年之内增高又长胖，妈妈说要帮我买新外套。

「你这大块头，到底想长多大啊？」

妈妈双手插进羽绒外套的口袋，从上方打量我之后，忍不住咂舌。妈妈的动作和遣词用字都很没气质，望着我的眼神却总是那么温暖。

「听说爸爸从前也是个大块头？」

「是啊，他跟摇滚乐手布袋寅泰一样，有一百八十七公分高。所以你接下来还会迅速长大，外套和鞋子都得常常换新，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呢。」

妈妈看似开心地望向灰蒙蒙的冬季天空。

「等我上高中就去打工。」

「不行。」

这句话的语气不容分说。

「有时间打工，不如好好读书，以后去念好一点的大学。」

「妈，你自己不也只读到国中吗？」

「就是因为这样，妈妈出社会后吃了很多苦，有学历比较好。」

「我不喜欢读书，读了也没用。」

我连最擅长的理科，都是考到七十分就算高分。

「没关系，你跟个头高、脑袋好、人品也好的爸爸很像嘛。」

妈妈总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却半信半疑。身为一个高中辍学的不良少女，她要去哪里认识那么完美的父亲呢？爸爸在我出生前便因病去世，家中连一张照片也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他的长相。妈妈说，父亲生前不喜欢拍照。

「你也要好好加油，考出好成绩，以后去读好大学，才能有好出路。」

「我会试试看啦。」

此时电车进站，我和妈妈一起上车。电车在震动之后缓缓加速，我望着车窗外向后流逝的风景，蓦地注意到坐在对面月台最角落长椅上的女孩。

——那不是藤森吗？

藤森将乌黑的长发扎成一束马尾，雪白的大衣领口镶着蓬松的毛皮，裙摆下穿长袜的双腿端整地并拢。

我和藤森雪绘是小学同学，她身为大型综合医院的千金小姐，当时已是叱吒校园的富家美少女，而我只是一介不起眼的胖小弟，刚好在人生的某段时期与她同班，彼此并未深交。

原来大小姐也会搭电车啊。犹记我当时傻傻地这么想，怎知买完东西，傍晚回到车站以后，又瞥见她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我终于感到奇怪。

去程和回程都遇到她，未免太刚好了，我无法装作没看见，加上那天从午后开始下雪，风雪无情地打在月台最尾端的长椅上。

「妈，我想去一下书店，你先回家吧。」

「不要逛太晚哦。」妈妈叮咛后，登上楼梯出站，我在人潮稀疏的月台偷看藤森，只见她头低低地坐着，在下一班电车进站时抬起头，却始终没上车，只是目送电车离站。吹雪卷起她的马尾，看得我都觉得冷了。她这样会不会感冒啊？我静静地走过去，鼓起勇气叫她：

「藤森。」

藤森震了一下，转过头来。

我虽然叫住了她，但是还没想到话题，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藤森移开目光。面对班上不熟的男同学，这是她一贯的态度。我慌张地说：

「藤森，你中午也坐在这里呢。」

「咦？」

「我在对面月台的电车上看到你，你该不会一直坐在原位吧？」

我笑着说「这样会冻僵啦」，试图缓和气氛。藤森依旧低着头。

「又不会怎么样。」

「呃，你真的一直坐在这里？」

「不关你的事。」

这是要我不要多管闲事。平时无论对谁都很温柔的模范生藤森雪绘，今天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我不禁为自己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搭话而后悔。

「也是，抱歉。」

就在我打算说拜拜时，忽然瞥见她被冻到发红的纤细手指，与雪白的大衣形成强烈对比。我摸索口袋，拿出一个暖暖包。

「这给你用。」

我把暖暖包「沙沙」地抛到她的裙子上，说了句「拜拜」，准备离开。藤森「啊」了一声，欲言又止，我紧张地回头。

「谢谢你的暖暖包。」

我用力摇摇头，连「我用过了，你别在意」这么简单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就在我磨磨蹭蹭时，藤森的样子变了。

这下不只手指发红，她连眼角和鼻头都变得红通通的，眼窝堆积着泪水，但她紧咬下唇，忍住不哭，模样看起来像在生气，跟平时气质翩翩、面带微笑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一阵强风吹来，纷飞的雪花斜切入我俩之间，在雾白世界的另一头，藤森泛红的眼睛和鼻子抓住了我的目光。我彷佛被连根拔起的植物，险些被强风卷走。

「我在迁怒，对不起。」

藤森吸着鼻子，充盈在眼眶的泪水勉强没有掉落。

我说不出话，取而代之地从口袋拿出明治牌的阿波罗巧克力。胖子的口袋里随时都藏着点心。

「要不要吃？」

藤森盯着我唐突递出的阿波罗巧克力，点了点头。我如同谨慎计算距离的猫儿，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隔着约莫一人的距离，在她旁边坐下。

「来。」我打开盒盖。

「谢谢。」藤森把手伸了过来，我倒了三颗阿波罗巧克力在她红肿的小小掌心。那是由粉红色和咖啡色组成的三角锥状巧克力。

「我喜欢这个巧克力，造型很可爱。」

「嗯，我习惯在嘴巴里把草莓的部分和巧克力的部分分开吃。」

「我懂。」

藤森将暖暖包贴在脸上，在口中滚动阿波罗巧克力，我从旁偷看她吃着东西时而鼓起双颊的模样。两人份的白色吐息吹入冷空气中。

「那是车票吗？」

我瞥见她跟暖暖包一起捏在手中的纸片一端。藤森默默在口中滚动巧克力，放弃挣扎地点头。

「我想去东京。」

「自己一个人去？」

小学五年级已经可以自行搭公车或电车，但去东京必须从广岛车站转乘新干线，广岛车站距离此处有好几站，我连新干线的票要怎么买都不知道。

「去东京玩？」

藤森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可是真的要去时，又觉得害怕。」

「所以才从中午一直坐在这里吗？」

她再次点头。

「还好你没去，小学生自己去东京玩太危险了。」

藤森没有答腔，轻轻用暖暖包捂住鼻子。领口的白色毛皮，加倍衬托出她因为寒冷与其他原因而泛红的双颊与眼角。

「不能跟爸爸妈妈一起去？」

「不能。」

「跟朋友呢？」

「问过了，对方说不行。」

我想也是，小孩子自己去东京太困难了——

「要、要不要跟我去？」

说完以后我马上后悔，她怎么可能愿意跟我这胖子一起去呢？

「可以吗？」

她像是抓住浮木般地抬起头，我吓了一跳。

「如果和我去可以的话，好啊。」

「我好高兴，谢谢你。」

她不假思索的回答给了我勇气，使我洋洋得意。

「你想去东京的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

「总之是东京没错。」

藤森抬头望着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的雪花宛若灰尘。一般来说，不是因为有感兴趣的事物才想去的吗？既然要去，不是应该先做准备吗？我把这些问题吞下肚，因为藤森凝视天空的侧脸无比认真。

面对那张睫毛纤长的漂亮侧脸，我只能像个傻瓜似地看呆了。

我借由吃下阿波罗巧克力，来掩饰这股紧揪胸口的窒息感与羞耻感。我把巧克力分给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好好吃」、「好冷哦」等无意义的对话。如果可以，真希望这段时光能持续到永远，但很快地，藤森咻地站起来。

「我该回家了。」

天外飞来的一句话，使我反应不及地眨眨眼。

「谢谢你的暖暖包和阿波罗巧克力。」

我对一边说着「拜拜」，一边奔向楼梯的藤森喊道：

「藤森，我们一起去东京！」

她回过头，「嗯！」地朝我挥挥手。

接着，我飘飘然地伫立在风雪横扫的月台上好一阵子。回家的时候，我失温了，隔天甚至感冒发烧，被妈妈骂「傻瓜」，但我感到相当幸福。

★ ★ ★

我和藤森之间，有过一场如梦似幻的奇迹约定。也许那真的是梦，是擅长妄想的我单恋女神太久，擅自窜改了记忆吗？——不是的，过没多久，我就确确实实地从梦中清醒了。

由于我家没有需要返乡的祖父母家，过年的时候，我总是和妈妈一起待在家，毫无年节气氛地放寒假。那年寒假，我满脑子都是要和藤森去东京的计画。

我查了新干线的票要怎么买，购票上并不困难，但我被昂贵的票价吓了一跳，随后找到有一种比较便宜的东西叫高速巴士。我反覆计算价格，如果是高速巴士，一点一滴存下来的零用钱勉强够用，但是万一要住宿呢？想到即将要和心仪的女生单独旅行，我紧张得不得了，拼命调查观光景点与店家、构思话题，在脑中融入妄想，一边反覆演练。

第三学期※的第一天，我满怀期待地去上学，推开教室的门便看见藤森的身影。我一边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边兴奋地对她大喊：

注：日本为三学期制，新的学年从四月开始，四到八月为第一学期，九到十二月为第二学期，一到三月为第三学期。[n2]

「藤森，早安！」

乌溜溜的黑马尾转了过来，我的情绪来到最高点。

「藤森，那、那个，关于接下来要去东京的计画——」

还没说「我做了许多调查」，藤森便诧异地歪头。

「你在跟我说话吗？」她脸上的表情彷佛这么写着。藤森困扰似地看了愣住的我一眼，回头继续和朋友们说话，肩膀的另一头，可以看见其他女同学脸上写着「怎么了？」、「他在说什么？」，眼神来回比较我和藤森。

「小绘，你跟江那很熟吗？」

「没有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藤森小声回答。女生们先是不可思议地望着我，接着轻蔑地交换眼色。我直直走过去，抵达自己的座位。接下来，我承受着前所未有的耻辱，努力不看藤森等人所在的位置，故作镇定地从书包拿出课本、放进抽屉。

——SOS、SOS，呼叫地球、呼叫地球。是我，发生紧急状况了。

——请现在立刻爆炸，使人类灭亡。

身为一名小学生，莫名被喜欢的女生无视，完全足以请求地球毁灭吧。

我在那一刻了解到自己的不自量力。这个世界由满满的阶级所构成，下层的我不可能和顶层的藤森说到话。那是只发生在那个下雪日，仅限当天、当下便结束的梦境。我为自己的过度兴奋感到可耻并且想死。当日粉碎的不是地球，而是我微小的初恋。

即使发生了这种事，我还是可悲地暗恋了藤森一阵子，但是大概上国中之后，她的气质就变了，开始和千金大小姐们保持距离，常和爱玩的同学混在一起。她的外貌还是跟从前一样清新脱俗，只是变得不太爱笑，下巴总是微微抬高，百无聊赖似地穿越走廊，宛如一位不允许平民百姓接近的王女。

她还是跟从前一样漂亮，但我已经没有当年在那个下雪的月台，彷佛被连根拔起、带往其他地方的悸动感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常常注意到她。也许直到今天，我仍迷恋着那个下雪日的藤森吧。那个她已经不见了，只留存在幻想里，持续为我的心带来震荡。不过，如果她现在对我说「跟我交往吧」，我一定马上感恩下跪。是的，我就是这么喜欢她，心情类似迷恋远在天边的偶像吧。

当我坐在长椅上回忆往事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通知铃声。

「十公斤的米，买三千元有找的。」

这是妈妈平时要我帮家里跑腿用的LINE帐号，我「呼」地吐气，站起来。

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负责跑腿，我的人生到底怎么了？

今天相对和平落幕，除了午餐时间被叫去买便当，并没有发生特别让我想逃进幻想的事件。真是美好的一天，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此时前面座位的井上发出「什么！」的哀号声，我忍不住偷看，只见他神情扭曲地瞪着手机。

「雪绘说她今天有事不能来。」

「你也该习惯热脸贴冷屁股了吧。」旁边的朋友嘲弄。

「少啰唆！」井上假装踢人。

看到这一幕，我的雷达出现感应。好事很少应验，坏事经常发生。应该说，我本来就很少产生乐观积极的预感，所谓的预感，有九成是坏事。就在我急急忙忙想离开教室时……

「江、那、小、弟。」

井上叫住了我。唉，预感应验了。

我被井上等人强行留在教室。等其他人一一离校。

「好啦，马上来举行第一届移动球篮大赛！」

井上在放学后的教室大声宣布，整个人大剌剌地盘腿坐在黑板前的讲桌上，食指旋转着从体育馆借来的篮球。上级国民纷纷盘据在前排座位，自成一格地聊天。身为一只悲哀的绵羊，我只能遵从命令，站到教室后方，脱下制服衬衫，双手摊开衬衫并举高。

「第一次罚球。」

井上举起篮球，朝教室右侧一丢。我急忙跑过去，用摊开的衬衫接球。是的，我负责扮演篮框；游戏方式不是把球投入篮框，而是篮框自己去接球。我把接到的球送回兴奋高喊「第一次罚球成功」的井上面前。

「捡回来时也要用跑的。」

他间不容发地说「第二球」，我赶紧退回教室后方，勉强接住篮球，再用跑的回到井上身边。第三球他作势要投得很远，结果只是站在原地把手松开，我来不及接，想要跑回去时，脚还勾到椅子，整个人狼狈倒地，连同桌子一起翻倒。巨大的噪音使在场的女同学发出惊呼，我趴在地上，眼前是女孩子的室内鞋。

「喂，很危险唉！」

「抱、抱歉。」

我一抬头，女同学急忙压住裙摆。原来，我倒在地上的姿势，刚好可以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女生裙底。

「呜啊，被趁乱偷看了。」

「我、我没有！」

我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女同学「啊」地指着我的脸。我疑惑地摸脸，察觉湿黏的触感，手指沾上了红色的液体。是鼻血。

「拜托，不要看到女生的腿就兴奋到喷鼻血啦。」

「哎哟，江那是幸运色狼※。」

注：指不经意撞见女孩子换衣服，或因偶发意外得到女性福利的情境。[n2]

哪有啊，我只是一个不幸的色狼！不对，我根本没有偷看裙底。好痛，我按住撞到的鼻子，众人的笑声却越发无情。

糟糕，这下不妙，赶快用老招分散注意力。我是披着羊皮的野兽，在嘲笑我的人面前伸出獠牙、长出利爪，强壮到可以撕裂一切。成为野兽的我越过栅栏，不再任人予取予求，自由地奔驰在无边无际的山谷……

然而，大脑似乎因为悔恨、羞耻与疼痛而当机，我没有力气遁入幻想里。再这样下去，我会忍不住咒骂他们统统去死。不行，危急时更需要靠幽默感解围啊，快点拿出幽默感……

为什么？为什么就连这种时候，我都得如此告诫自己呢？

该被警告的是他们才对吧？

世界上根本没有神，凭幽默感无法救世自保。

你们统统去死！

如果这个愿望无法实现，我也不想活了。

就在黑暗逐渐将我吞噬时，教室的门打开了，井上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趴在地面的我，视野前方出现一双修长的小腿。心脏怦咚一跳，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来者是藤森。

「这是怎么回事？」

藤森看见了我，颦起眉毛。我的脸上沾得到处是鼻血，手中抓着制服衬衫，身上只穿一件T恤，狼狈地趴卧着。为什么偏偏是她？

「呃，雪绘，你怎么来了？」井上惊慌失措地猛眨眼，「你不是跟朋友去买东西吗？」

「取消了。我才想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明显带着不悦，井上惺惺作态地摇头。

「我们在玩假装投篮的小游戏，江那自己摔倒，不小心偷看到早苗的内裤，兴奋到喷鼻血。你刚好撞见幸运色狼的事发现场。」

现场血迹斑斑，井上自己也知道心虚地大声干笑，其他人连忙跟着点头。藤森用一样的眼神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我，冰冷的目光使周围的笑声逐渐变小，最后，所有人安静地注视她，宛如在等待王女的裁决。

「真令人倒胃口。」

就这么一句。说话的对象包含了井上他们与我。我觉得越来越想死，井上等人努力挤出笑容，一阵尴尬之下，井上的手机响了。

「喂——听说地球要毁灭了。」

井上盯着手机说，应该是有朋友传LINE给他。我和藤森以外的其他人都飞奔过去，不是因为真的感兴趣，纯粹是想逃离尴尬，众人开始七嘴八舌。

「你说什么？地球要毁灭了？」

「『有巨大的陨石即将掉落，地球完蛋了。』」

井上大声念出LINE的内容。

「这已经是旧闻了，现在全世界没人会信啦。」

「很久以前也吵过啊，好像叫诺斯特拉达穆斯预言？」

「我听父母说过，什么恐怖大王降临，应该是昭和年代的事情？」

「哪有那么早，应该是平成吧。」

话题明明很无聊，众人却刻意大笑。齐声大笑是最简单的团结方式，这些人拼命地团结大笑，好正当化自己的行为。只有我和藤森不在小圈圈之列。

即使脱离了行列，藤森也不为所动，像个端坐于最上位、不加入任何团体的孤傲王女，已然习惯了孤独；也像是一颗弹落至远方的清冽宝石，一如平时轻抬下巴，昂首伫立。

我维持跪姿，对藤森产生一种不一样的共鸣。我们是被厚厚的中间层阻隔于上下世界的两个单独个体，因此位在同样的相对位置。

「唉，笑到口渴了，去喝东西吧。」

井上提议，一行人便动了起来。

「雪绘也一起来嘛。」

藤森无视井上，意外走到我面前。

——江那。

她的嘴形是在呼唤我的名字。藤森从口袋拿出手帕，交给我，不理会张口结舌的一群人，迳自离开教室。

「呃……她是什么意思？」

一位女孩出声嘀咕，表达不满。

「大概以为我们在欺负他。」

「万一她向老师告状呢？」

「应该不至于，她性格冷淡，不像会告状的类型。」

「可是，我们真的只是普通在玩啊。江那，你说是不是？」

井上俯视我，威胁的笑容背后，显示出他亟欲听到保证以求心安的恐惧。这些人明白自己的行为是霸凌，我应该趁机化作野兽，反咬他们一口的。可惜，我只是一只绵羊，除了点头说「是」，别无他法。

「回去前记得洗把脸啊。」

井上瞥了一眼藤森给的手帕，扫兴似地转身离去，其他人也边说「是你自己跌倒的哦」、「记得减减肥，锻炼一下运动神经」，边走出教室，留下我一人。

鼻血已停止，伸舌一舔，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散开。手上沾着干掉的血迹，我不想弄脏藤森的手帕，便用指尖轻轻捏起，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再捡起脏掉的衬衫，用力拍掉灰尘——同时感觉视野逐渐模糊。

笨蛋，一点小事而已，别哭啊。我胡乱抹着眼，走去厕所洗脸，靠近镜子仔细检查。太好了，没有留下伤痕，这样应该不会被妈妈发现。

来到走廊，迎接我的是放学后的寂静。远方传来运动社团的呼喊，世上明明充满人群，黄昏下的橘色走廊却只有我一人。我取出藤森的手帕，轻轻凑到鼻子前，有淡淡的花香。

藤森应该不是刻意来救我，而是在坚守原则吧。

她是来表明「我不会参与恶劣的霸凌」。

不过，我还是因而获救。在我心里，她越来越接近圣洁无瑕的冰山美人。

洁白的手帕上，有淡桃红色的芭蕾舞者刺绣，周围镶着蕾丝。我闭上眼，嗅闻发出清香的手帕。

——藤森，我们一起去东京！

被强风连根拔起的感觉回来了，我有些迷惘。怎么办？我又喜欢上同一个女生了。

「你又被欺负了？」

当天的晚餐时间，妈妈开口就问。

我先假装听不懂，但没用。

「血都喷到制服上了。」

妈妈厌恶地咂舌，「咕噜」地大声灌下晚餐的啤酒。

「我会负责洗干净，反正家里本来就是我在洗衣服。」

我装作若无其事。瞒不了被欺负的事实，我也不想让妈妈认为我因此受伤消沉，孩子在父母面前也是爱面子的。

「洗衣服是一回事，你怎么不想想，买制服的钱是谁赚的？」

「是您。对不起，我把衣服弄脏了。」

我老实道歉，妈妈点头说「好」。

「那么，你有没有赏他一拳？」

我默默起身走去添饭，顺便拿了颗鸡蛋过来，做成大碗的生蛋盖饭，用筷子滋滋搅动。妈妈单手拿着酒杯，仔细观察我的反应。

「太弱了吧，你真的是我生的吗？」

「我自己也觉得受不了。」

别人家的母亲看到孩子被欺负、衣服上沾了血，首先应该会表示担心吧？我家老妈却是问我有没有反击。

家里虽然没有父亲的照片，但我看过妈妈年轻时的相簿。照片里青春洋溢的妈妈是个不折不扣的凶狠小太妹，就凭井上那种货色，肯定被她一脚踹飞。尽管她现在只是个把毛躁的头发随便束在脑后的平凡大婶，也是个毅力不凡、一肩扛起家计、家事和育儿重任的伟大母亲，尽管口气差了点，个性冲了点，但我并不讨厌她。

「俗话说，一寸的小虫也有五分的灵魂，一个人不管再弱小，都不该被践踏。即使面对毫无胜算的对手、寡不敌众，你也能拿出赴死的决心当作武器，这份决心能震慑对手。懂不懂？打架靠的是气势！」

「我大概比较像温柔的爸爸吧。」

「说什么蠢话，你爸爸也很会打架，妈妈从没看他打输过。他跟布袋寅泰一样高，很强壮也很聪明，做事认真实在——」

妈妈又说起理想中的父亲了。

「温柔踏实的人，会跟人打架吗？」

「必要的时候当然会。」

我不忍戳破这个破绽百出的父亲人设，不能戳破妈妈的梦想。不过，唯有跟布袋寅泰一样高这点莫名地写实，也许身高的部分是真的吧。

「爸爸的缺点只有太早去世，对吗？」

「嗯，没错！」妈妈秒答。在我成长的过程里，也曾有过几个可能成为父亲的人出入家中，但都维持得不长久。尽管我经常告诉妈妈，有了喜欢的人就快点再婚，不用顾虑我，但她总说：

「跟你爸爸相比，就是少了点魄力。」

让妈妈如此迷恋的父亲，究竟是何许人物？

「今晚的节目紧急暂停，以下为您插播一则来自美国CNN电视台的报导。」

我将目光移到开着的电视新闻。

「美国CNN电视台播出小行星即将撞击地球的快报之后，目前美国各地都出现了小规模的暴动。这是CNN电视台擅自流出的独家情报，还无法断定真伪，关于这点，明天美国政府将会召开记者会。」

我想起井上他们提到地球即将毁灭的愚蠢笑脸。不过，美国真是勇猛的国家，竟然因为这么一点网路上泛滥的假新闻就引发暴动。

「友树，这是真的吗？」

「骗人的啦，美国最喜欢拿陨石或世界末日题材来炒新闻。」

「可是，他说美国政府要正式召开记者会耶？」

「因为发生了暴动，必须好好辟谣才行啊。要是真的不妙，也会有太空总署或厉害的人出面解决啦，电影不都这样演吗？」

「嗯哼。」妈妈颔首，电视播起下一则新闻。

「今天下午，警方在东京都内扣押了疑似是波光教干部的男子。」

我再次把注意力拉回电视。今年夏天，警方强制调查从以前便被怀疑是邪教团体的波光教，搜出了恐怖组织惯用的危险药剂。

起初，波光教被认为是常见的新兴宗教团体，但是，数年前开始传出奇妙的谣言，像是教徒会配戴可疑的器具修行、出家信徒必须与家人断绝往来、调查波光教的独立记者离奇失踪等，整件事随着教团总部一带飘出恶臭甚嚣尘上。

发现死人后，警方终于介入调查，耗费数日搜索教团内部，最后好不容易逮捕了教主，却仍有数名干部携带危险药剂逃逸。警方动员大批警力追捕，但在全国信徒的协助藏匿下，迟迟无法抓到人。

「花了三个月，结果只抓到了一个人，真是浪费我们这些市井小民的纳税钱。拜托不要拖拖拉拉，快点将他们一网打尽，不然谁敢安心出远门啊？」

那些危险药剂随时都有可能被拿来进行毒气恐攻，城市的闹区和电车线路因而严阵以待。我想，比起小行星撞击地球、使人类灭亡的假新闻，这条社会案件要严重多了吧？只是距离事发已经过了三个月，大家的关注度也降低了。

「不要一直看电视，吃完了就去读书，期中考快到了吧？」

「读了也一样，反正我是笨蛋。」

「别说丧气话，等你高中毕业，就不会被欺负到受伤见血了。妈妈不要求你成为社会菁英，但至少去一个没有笨蛋会搞霸凌的地方，加油啰。」

语毕，妈妈走去厨房拿第二罐啤酒。

妈妈因为只有国中学历，在找工作上吃了许多苦，所以动不动就叫我读书。如果可以，我很想回应她的期望，但就目前的成绩看来，我应该去不了什么好大学，即使如此，妈妈每个月仍拼命加班，只为了存我的大学学费。

至少就现阶段而言，我实在找不到什么像样的才华，能像漫画、小说或音乐里描述的主角那样，一举来个人生大逆转，每天只能看井上的脸色，在狭缝间求生。这表示，我势必得在「装备栏位空白」的情况下面对未来，光想就忧郁。

偶尔，我会自暴自弃地想，希望有小行星或陨石什么的从天而降，把一切归零；轰的一声，把没希望的未来重置。应该不会只有我这么想吧？难道我以外的其他人，每天日子都过得闪闪发亮吗？世上总有一人，心情跟我一样吧？

像我一样，每天假装和平度日，其实内心早已绝望。

隔天的教室比平时热闹。

「你们看了昨天的新闻吗？听说有陨石即将掉下来，人类要灭亡了，真的假的？」

「不是陨石，是小行星吧。」

「网路上说，在撞到地球之前，有可能先撞到月球。」

「我也看到了，听说月球的碎片会先掉落。」

「有人说一年后才会碰撞，有人说是一个月后，网路上流传着各式各样的版本。」

「Loco的东京巨蛋演唱会快到了，没问题吧？」

小行星都要掉下来了，演唱会已经无所谓了吧？我虽然很想吐槽，但吐槽并无意义，没人相信这是真的消息，大家只是找到机会开心地吵闹。

早上的钟声响起，导师走进教室。

「早安，请同学们回到座位。」

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世界末日的征兆，导师开始做例行的晨间报告，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和平。我想也是。我托腮听着老师说话，一面心想，小行星撞地球这么重大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就算真的发生，应该也不会太严重吧。

未来，我仍得面对平凡又绝望的人生吧。

我忍不住叹气，然后轻轻甩头。都是因为昨天饱受煎熬，心情还处于低落状态。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拿出幽默感和想像力。

我是披着羊皮的野兽。

总有一天会褪下厚重的毛皮，自由奔驰在荒野。哈哈哈……

今天罕见地和平落幕。昨天才被藤森撞见霸凌现场，就算井上等人再怎么嚣张，想必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我的坏心情一扫而空，放学后特地绕去杂货店买了零食和玫瑰香味的衣物柔软精，想用它来洗藤森的手帕。获得手帕的过程固然凄惨，但想像着归还的过程，心情总是雀跃的。

——谢谢你特地洗过，好香啊。

——我就知道藤森适合玫瑰香味。我才要谢谢你呢。

——别这么说，江那以前也帮过我啊。

我俩四目相接，周围弥漫着粉红泡泡……正当我埋头妄想人物性格统统跑掉的「藤森与我的二部恋曲第一话」时，娇滴滴的女子声音传入耳里：

「我们会死掉吗？」

车厢的对面座位坐着一对大学生情侣，在大庭广众下紧紧依偎着彼此。谈及「死亡」，两人的脸颊泛起歌咏生命的潮红，活力充沛地聊起行星撞地球的话题。

「我们要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

「是啊，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两人在看似随时会接吻的咫尺距离下互诉情话，左右两侧的上班族与带着孩子的母亲神情尴尬地望向他方。

能幸福地迎向生命的终点，真好。

这种时候，我会尽量把表情放柔和，让沉浸在小世界的情侣看见我的慷慨，借此假装自己是一个理智、能够客观看待自己灰色青春的人，用拐弯抹角的方式来挽救自尊心。或说，使自己变得更加扭曲。

当天夜里，足以浇熄世间所有灯火的重大新闻跃上了世界版面，彷佛在嘲笑粉红泡泡的情侣、佯装理智的我、结束一天的劳动后准备在晚餐时间享受啤酒的妈妈，还有那条飘着玫瑰香味晾干中的蕾丝手帕——

一个月后，小行星即将撞击地球。

「不会吧？」

我和妈妈对着电视机上的首相发出疑问。

晚上九点，本来要播的节目暂停，所有电视台都在转播首相的公开记者会，我玩着手机游戏，妈妈喝着啤酒。

听说早从好几年前，世界各国便携手合作，竭尽全力想要阻止这场浩劫，最后还是无法改变轨道，小行星即将在一个月后的日本时间下午三点撞击地球。

「刚好在我午休的时间啊……」

妈妈低语，我已经不知该从何吐槽，感觉她只是在倾吐最无关紧要的事情。首相的报告言简意赅，但接着换了一个头衔是「小行星对策总部日本分部长」的大叔上来，说明得相当晦涩难懂，令人越听越迷糊。

大意是，这颗天外飞来的小行星，来自与木星共用轨道的特洛伊星群，直径推测十公里，因某些重叠的巧合偏离轨道——接下来的部分充满了专业术语。

「友树，这些人在说什么？」

妈妈皱眉看我。

「在说小行星撞地球。」

「我知道，你是现任学生，可以帮妈妈解释清楚吗？」

「现任学者正在解释。」

「这些人脑筋太好，我反而听不懂了。」

我同意。总而言之，小行星即将撞上地球，坠落地点为南太平洋，到这边为止都是确定的，但依据撞击方式的不同，会对地球造成不同等级的灾害。电脑不断模拟碰撞时的影像，标示出各种难解的变化曲线。

「所以，我们到底会怎样？」

妈妈对着电视机里口条欠佳的学者质问。听起来，地球会受到毁灭性的冲击，但依照毁灭程度的不同，也许会有两成人类幸存。

「什么叫『也许』？亏你们是学者，不能肯定一点吗？」

妈妈频频对电视机发出奚落。

「是不是要去避难？」我问。

「去哪里避难？」妈妈板着脸反问。

小行星撞击海洋会掀起滔天巨浪，岛国日本根本无处可逃。我沉默下来，妈妈呢喃「算了」。

「聪明的人会想办法解决吧。」

「是啊。」

妈妈开始收拾餐桌，不再理会那些言词闪烁的聪明学者，我卷起衣袖站到流理台前洗碗，母子俩表现得跟平时无异。名为「人类灭亡」的资料夹突然冒出来，里面还是空的状态。

——SOS、SOS，呼叫地球、呼叫地球。是我，发生紧急状况了。

——请现在立刻爆炸，使人类灭亡。

我想起儿时发出的求救讯号。因为一点失恋便许愿要地球爆炸的小学生，以及为现在与未来发愁，希望有小行星掉下来，使一切归零的高中生。许许多多的我浮现又消逝。蓦地，一阵寒冷的空气使我看向旁边，妈妈把剩下的饭菜放进冰箱后，失神地蹲在地上，忘了关上冰箱门。

★ ★ ★

我常常做奇怪的梦，即使睡醒了感觉也像没睡一样。

打着呵欠走去厨房，妈妈背对着我做早餐。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名嘴冲着小行星撞地球一事破口大骂。

「简直莫名其妙！人类突然被宣判灭亡，本国首相说得倒很好听，会尽力研讨对策？胡说八道！直径十公里，跟六千六百万年前使恐龙灭绝的天体一样大！连那么巨大、曾经称霸地球的恐龙都灭亡了啊！」

连恐龙都死了，人类究竟如何存活？

「你说人类有两成存活率？其他国家可没有这样说！敢问日本的对策总部，你们到底是如何算出来的？美国和俄罗斯没有针对存活率多作发表，只祈求上帝保佑，这才是真相吧？」

名嘴说得口沫横飞，妈妈察觉我呆然伫立，叫我「快去洗脸吃饭」。

我一面吃着早餐的荷包蛋、纳豆和味噌汤，一面看着电视转播美国的暴动现场，只见街道上四处起火燃烧，橱窗玻璃被砸破，人们冲进去抢夺商品。

「许多电视台已经关闭，情报不足使得美国民众怒上街头！」

日本电视台的记者慷慨激昂地报导着，但既然人类一个月后就要灭亡，谁还有心情替别人报新闻？应该把时间留给重要的家人及爱人吧？然而日本媒体却孜孜不倦地播报着国外的新闻，我看日本人的勤劳程度才是奇迹吧。

「友树，拖拖拉拉会迟到哦。」

「还要上学吗？」

「没有停课通知，当然要去啊。」

妈妈已完全恢复活力，我放心了。总是表现坚强的她昨天竟失神地蹲在地上，害我本来很担心早上该怎么面对她。

「妈，那你呢？」

「什么意思？」

「要上班吗？」

「当然要啊，请假会扣薪水。」

她的反应似乎太正面了一点，我反而有点冒冷汗。我忍住说出「可是，还能领到薪水吗？」的冲动，反正日子照样得过。

我换上制服，慢吞吞地走出家门，内心盘算着要是街上跟外国一样出现暴动，我便能直接掉头回家，令人讶异的是，街道上跟平时并无不同。

尽管脸上泛起一丝不安，上班族、粉领族、学生仍如驯养的绵羊，在牧羊人喇叭声的引导下流向车站，便利商店也正常营业，然而坐进车厢后，乘客的手机画面全被小行星的相关新闻占领。

学校的情况大致相同，同学们一方面害怕自己会不会死，一方面却几乎都有来上课，导师也准时进教室。晨间报告后的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似乎有点走神，板书写错了好几个地方，没有同学提出指正。所有人心不在焉、魂不附体地过了五十分钟，下课钟声如常响起。同样的程序重复了四次。

下午学校宣布停课，教职员召开联合会议，与其他学校商讨明天起还要不要上课。人类灭亡在即，学校却在研议要不要停课。现实感与荒谬感交相混杂，我彷佛置身于戏剧和电影的虚构世界。

「如果停课，你明天还要来吗？」

「你们呢？」

井上一行人聚集在教室后方谈话。这些每天嘲笑我、践踏我的家伙，如今跟我一样，前方只有残酷的未来可以选。

——活该！

空着的「人类灭亡资料夹」所建立的第一个档案，竟然是「痛快」。我那空虚惨澹的未来，竟与井上他们坐等享乐的光明未来重叠了。没有愉快的事情发生，没有人能扭转干坤，唯有晦暗的喜悦在我内心滋生。

回程路上的超市出现了骚动，大批民众涌入店门，店员一次又一次声嘶力竭地喊叫「水和米卖完了」。只剩一个月，却还有一个月。目睹这些人为了所剩不多的时间拼命囤购食粮的刹那，我彷佛听见「噗嘶」一声，痛快的心情蒸发殆尽。

——大家果然会死吗？

——不只井上他们，就连妈妈和藤森也会死。

我愣住了。从昨晚开始，新闻一直在吵这件事，电车里和学校里大家也在谈论同样的话题，直到刚刚之前，我还在心中嗤笑井上他们害怕的模样。

须臾间，现实感从我笨重的脚步下苏醒，一口气笼罩而来。人类灭亡资料夹里多出了「不讲理」、「恐怖」等巨大档案，使性能低下的我当机。

小行星撞地球的消息公开后第二天，世界开始脱序。

社群媒体上不时可见东京等大都市的超市和便利商店被抢，我居住的广岛地区目前还只是抢米或水，不过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不出几天我们这边就会沦陷。

昨天，所有电视台还在插播紧急节目，到了今晨已有三分之一的节目变成彩色条纹讯号图，有播的节目也都在讲小行星的话题，内容围绕着人类史上不曾有过的巨大浩劫。超乎想像的巨浪、摧毁建筑物的冲击波、大量粉尘覆盖上空并遮蔽阳光、作物枯萎、空气和水也被污染。

「这样到底要如何存活两成？」

妈妈搅拌着早餐的纳豆问我。

「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学者这样说，应该就可以。」

我在餐桌对面吃着荷包饭拌饭，如此回答妈妈。不知是政府希望留给人民一线希望，或者只是为了下一次的选举骗选票。哪可能这么蠢？我也很想一笑置之，但这个国家的政治人物会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不管怎样，活下来也没有粮食和水，与其痛苦地慢慢等死，我宁可瞬间就死。等法律荡然无存后，剩下的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像我这种跑龙套的只会出现在过场画面，登场三格就被杀掉。我想起一套老漫画叫《北斗神拳》，故事里发生了战争，有一群留着庞克头的暴力部队四处游荡，如野兽般残杀弱小的市民。

「唉，感觉好闷啊，不过今天还是去赚钱吧。」

妈妈起身。

「才七点半耶。」

「昨天有一个人旷职，我有一大堆单据要处理。」

「今天会有更多人旷职。」

「我想也是。」

「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去公司？连会不会发薪水都不知道耶？」

「也许小行星会改变主意，决定不撞过来啊，到时候全勤的人说不定会加薪。不，铁定会加薪。」

妈妈将便当装进包包，提醒我记得洗碗后，便出门上班了。

我常觉得妈妈比路边的大叔还有男子气概，如果世界失去秩序，她应该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吧。虽然只要用常识想就知道，人类不可能在连恐龙都灭绝的生态浩劫下存活，但我还是希望即使发生不幸，自家老妈也能活下去。

明知不行，为何人总会怀抱愚蠢的希望呢？

很多时候只要丢掉希望就能活得更轻松，不是吗？

走进教室，出席人数变少了。昨天还手牵手说「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哦」的女生二人组少了一人，有来的那一个哭着和其他女生说「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哦」。平时总在导师进教室的前一秒，才从棒球队的晨练赶回来的长田，如今看起来就像脱队的大猩猩，魂不守舍地坐在椅子上。

钟声响起，导师进入教室。没有「起立」和「坐下」，导师默默站到讲台前，告诉大家学校明天起停课；就在他说「如果想今天回家，也可以立刻回家」时，坐在窗边的女生发出尖叫，吓了全班一跳。

「好、好像有东西掉下来。」

教室内一片沉寂，几名学生起身走到窗边查看。

「有个女孩子倒在花圃！」

同学们一窝蜂涌到窗边议论纷纷，看来似乎是三年级的学生从楼上跳下去。「回座位，别看了！」导师大喊，上前把窗帘拉上。

「同学们先冷静下来，这种时候要、要……」

导师手撑讲台，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却支吾其词。

「你们先回家吧。」

他勉强挤出这一句，逃也似地走出教室。教室内顿时爆出喧哗，几个人跑去掀开窗帘偷看，但多数人害怕得聚集在一起不敢动，我后面的女孩子啜泣着说「我受不了了」。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家开始收东西回家。走出教室，走廊挤满了回家的学生，校园内充满了人心惶惶的气氛。

我走楼梯前往四班，在交错而过的学生巨浪的另一端，找到和朋友走在一起的藤森，光线从窗外洒落，照亮她乌黑的秀发，在头顶反射出天使光环。连这样的紧急时刻，她依旧是美美的。

「雪绘，好像真的不太妙。」

「我已经取票了。」

「这种时候没人会办演唱会啦。」

「又还不确定。」

我俩一度擦身而过，我随即调转方向，跟在她的后头。

藤森似乎想去参加Loco在东京巨蛋举办的演唱会。Loco是现在红透半边天的女歌星，具有爆发力的歌喉与纤细的身材形成反比，被说是实力派，但我认为只是声音高亢、嗓门宏亮罢了。不仅如此，Loco也是女孩们打扮时争相模仿的流行指标，发型、化妆、服装，现在有一大堆劣化版的Loco满街跑。

回想起来，藤森之前提过她是Loco的粉丝，但因为她给人的印象太孤傲，我很讶异她居然喜欢这么大众化的歌手。

是说，现在这样不可能去东京了吧。知道是一回事，但我又不自觉地想起那个下雪日的约定，那个位在斜吹的风雪对面，眼睛和鼻子红通通的藤森，还有那张认真注视淡灰色的天空，表达「就是东京」的侧脸。

「现在这样，爸妈不会准你去的。」

「瞒着他们去。」

「听说东京现在治安很差，店家都被抢劫了。」

「我会小心。」

看来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无法阻止她去东京。

「那你什么时候要去？」

「今晚。」

「那个，藤森。」

我忍不住叫住她。天使光环转了过来，藤森讶异地望着我，四目相接的瞬间，我的声音卡在喉咙，忘了自己的目的，全身的热度汇聚到脸上。

「呃，我……」

在我失去方寸前，猛然想起包包里的手帕，赶紧拿出来。

「这、这个谢谢你，我洗好了，还给你。」

旁边的女生脸上彷佛写着「干么啊，死胖子」。按照校园金字塔的制度，我是不能向藤森说话的。藤森接过手帕。

「不需要特地还给我。」

她没察觉上面有玫瑰味，直接把手帕收进书包。

「你、你说要去东京……」

说到一半，有人从后方抓住我的肩膀，打断我说话。井上强行将我从藤森的身边拉开，自行补位，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问：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去东京？」

「你偷听？」藤森蹙眉。

「不等状况稳定一点再去吗？」

「等了就会稳定吗？」

「不晓得啊，但就算小行星真的掉下来，人类也不会突然灭亡吧？美国和其他大国一定会想办法。」

井上轻轻一笑。这家伙真的是笨蛋。不过和他说的一样，我也希望各路人马的无名英雄能想想办法。

「总之，我们会有好一阵子无法见面，今天和我一起回家，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要跟同学一起回家。」

藤森拉起朋友，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井上啧了一声，回头踢我的小腿说「胖子，闪边去」。

小行星啊，既然你都要掉下来，不如直接砸在他头上吧。

回家一看，妈妈坐在家里。听说她怀抱着小行星不会掉落的升迁大梦前往公司，结果公司大门前贴着公告，上面写着「即日起歇业，请原谅我的自私任性」。

「都是一群随便的家伙，照这样看来，这个月的薪水也飞了。」

「虽然只是贴上一张纸，我想老板也很努力了。」

面对人类即将在一个月后灭亡的事实，他实在没什么好抱歉的。

「我很不爽，所以砸破了仓库。」

妈妈任职于物流公司，听说她气到把积在仓库的待送货物拆开，从里面摸走了罐头等粮食。这不正是《北斗神拳》里的庞克风恶霸会干的事吗？

「你呢？怎么回家了？」

「学校有人跳楼自杀，老师赶我们回家，还说明天起停课。」

「真不孝呢。」妈妈罕见地叹了气。

「妈，我想做一件事。」

我对着正把抢来的青花鱼罐头和泡面藏进壁橱的妈妈说。

「别跟我说你也想死啊。」

「我想去东京。」

妈妈摇了摇手中的青花鱼罐头。

「这种时候去东京干么？」

「因为我有个朋友坚持要去东京。」

「女孩子吗？」

一语中的，我的脸传来一阵燥热。

「嗯哼，你有女朋友啊。」

「不是女朋友。」

「单相思？」

再次一语中的，我连耳朵也发烫了。

「你若是真心爱她就阻止她，这时候去东京？疯了吗？」

「她好像非去不可。」

「到底是去干么的？」

「听Loco的演唱会。」

「Loco？哦，那个很像洋娃娃的女生。」

「我还以为你对音乐没兴趣。」

「年轻时会听啊。」

「是哦？例如哪些？」

「克鲁小丑（Mötley Crüe）啦、毒药乐团（Poison）啦，或是哈诺伊（Hanoi Rocks）之类的。」

「什么鬼？」

「不重要啦，你要跟那个女生一起参加演唱会吗？」

「和演唱会无关，因为东京很危险，我、我想……」

我想保护她——我怎么有胆在妈妈面前说这个？我人缘不好，长得又胖，从没跟人打过架，总是单方面被欺侮。我羞耻得低下头，妈妈弯腰偷看我的表情。忽然间，我的耳垂被她用力一拉，痛得哇哇大叫。

「你也从电视上看到美国的情形了，东京很快就会发生暴动，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

妈妈狠狠拧着我的耳朵，使我哀号连连。

「我知道……痛、好痛！耳朵要被扯下来了啦！」

「说不定会被杀掉哦。」

「我说我知道嘛！」

「即使如此，你还是想保护她吗？」

「对！」

也许藤森已经不复记忆，但我从未遗忘。实现儿时纯真约定的机会到来了，我知道这样很愚蠢，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念头。

「好，我明白了。」

妈妈一边扭，一边放开我的耳朵，我因此倒在榻榻米上。痛死了！我按住耳朵呻吟，妈妈起身走向厨房，打开流理台下面的柜子，拿出一把菜刀。

——咦，等一下！

——你不惜杀了我，也要阻止我去吗？

我倒在地上，全身僵硬，只见妈妈翻开桌上的杂志，撕下几页纸，层层包好菜刀。

「友树，仔细听着！老实说吧，你太弱了，要是被袭击，记得走为上策！如果非对干不可，不要赤手空拳去打，拿出你的武器！与其被杀，不如杀死对方活命！」

我倒在榻榻米上，看着妈妈将用纸包好的菜刀放在我身边，再从包包里拿出钱包，臭着脸抽出五张万元钞票。

「算你幸运，我回家时刚领了钱。」

五万对我们家来说是钜款，我连忙起身。

「不用啦，我自己有存钱。」

「傻孩子！你存的钱也是我赚来的钱！」

我无言以对，只能正坐敬礼，叩谢妈妈。

「妈，你自己在家没问题吗？」

我留在家应该才是碍手碍脚，但我想还是应该问一下。

「有问题。妈妈会寂寞，也会担心你。」

「啊……」

「可是，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会阻止你。拿出性命保护心爱的女人，然后绝对要回到我身边，知道吗？我养育了你十七年，你孝顺一下总可以吧。」

妈妈转过身去，继续将打劫来的青花鱼罐头藏进壁橱。她没有发飙要我少干蠢事，也没有哭着求我别走，而是给了我钱和武器，只告诉了我必要的事，我的妈妈可能远比我想的还要伟大。我与她比肩相邻。

「我来帮忙。」

我拿出青花鱼罐头，递给妈妈。

「没有多到需要帮忙。」

「那么，要不要再去抢一轮？」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这是我应得的报酬。」

「我在黑手党电影里听过一样的台词。」

妈妈「嘎哈哈」地张口大笑。

整理完存粮后，我与妈妈面对面，享用好不容易做了又原封不动带回家的便当。妈妈做的高汤鸡蛋卷是天下一绝，尽管我没吃过别人做的高汤鸡蛋卷，但完全不用比，我心中的世界第一就是它。

我想起「最后的晚餐」这句话，怕触霉头，所以没说。

吃完便当后，我拿出一个大背包，塞入替换衣物和必要物资便出发。

藤森住在河川对面山坡上的高级住宅区。我花了二十分钟走到之后，先躲在前方小巷里观察。我从小学起便知道她家。在有白色小花垂下枝头的红砖墙与黑色铁门的另一头，可见一栋气派的宅第。他们家不愧是开综合医院的。

我在屋外兜圈子，想知道里面的情形，并且不时伸直背脊、偷看砖墙内。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像跟踪狂，但我也晓得，抬头挺胸地说「我来保护你」会被拒绝，所以打算暗中保护她。

——该不会出门了吧？

时间已近傍晚，我越想越担心，犹豫着该不该登门拜访时，拱形的优雅门扉开启，藤森走了出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雪绘。」

怎知，井上忽然从马路对面现身，我的热情瞬间被冷水浇熄。只见井上带着两个男生伙伴，他们该不会约好要一起去东京吧？情绪荡到谷底，彷佛溺水一般。

「井上，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从藤森的反应看来，他们并没有事先约好。我急忙浮出水面换气。

「东京很危险，我们想要陪你去。」

情绪再度往下掉。我们想的竟然是同一件事。

「不用了，我自己去。」藤森断然拒绝。

「女孩子自己去真的不妥当，你正要去广岛车站对不对？我们这边还很和平，但学长在LINE上说，酒馆聚集的流川市区一带已经沦陷；更别提东京的犯罪集团四处游荡、破坏店家、掳走女人，也不知道电车会不会正常行驶。」

藤森默默无语，尽管她的意志坚定，仍难掩不安。

「你们的父母同意吗？」

「我们没跟父母说，想说赶快去一去，赶快回来。」

过度乐观的发言，使藤森露出厌烦的表情。

「你不是说，不确定电车会不会正常行驶吗？」

「是啊，要是遇到电车停驶，只有自己一个人，会很不安吧？」

说得真好听。他们大概以为有三个男人就没问题，这群笨蛋太天真了——同时，这些挖苦也反弹到我身上。我的所作所为和他们没有两样，而且，我还比井上弱小。

「所以啦，请把我们当成保镖。」

「……谢谢。」

大概是透过井上看见了自己的天真与有勇无谋，藤森无奈地走到井上等人身边，大家一同出发，我则悄悄尾随。

我一边拉出距离，一边留意着不被发现，小心翼翼地走着。不甘心及后悔交相袭来。井上笨归笨，却有勇气光明正大地说自己要保护她，成功赢得骑士的位置。刚才我明明有这个机会，却只是躲在角落偷看。

我也想过，反正明天就要死，自己应该能拿出勇气。看样子，不论小行星是否掉落，人类明天是否灭亡，我——依然故我。

井上说得没错，附近一带尚称和平。

然而一到广岛车站，便涌现地方小站没有的大批人潮，人们扛着行李携家带眷，看起来彷佛要去参加活动。我领悟到一件事——这是逃难人潮。只见电车的所有路线都客满，新干线的票口前大排长龙，我维持着不跟藤森等人走散的距离排入队伍。新干线没有指定车位，全开放为自由席。

我惊险地买到开往东京的最后一班车票，展开人生初次的长途旅行，并移动到藤森等人所在的隔壁车厢。车上没有座位，我站在人满为患的走道上，身旁有一对夫妻自顾自地小声讲话，完全不管教盘据在地面玩耍的小孩。

「我还是提不起劲，况且你妈妈不喜欢我。」

「先撑到状况稳定再说，我们有小孩要顾，去乡下避难比较好。」

「那你要多替我跟你妈妈沟通呀。」

人群的对话里，充斥着与世界末日八竿子打不着的日常烦恼，彷佛对未来仍有一丝期许。也许不是井上太乐观，是我太悲观吗？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拆纸声，飘来汉堡和薯条的味道。熟悉的速食香味，莫名缓和了紧张的情绪。

——藤森没事吧？

车厢内挤得水泄不通，无法去察看她的情形，我不禁为没坐同一车厢感到懊恼。

「爸爸，外面红红的，好漂亮——」

一位小女孩被她父亲抱着，天真无邪地指向窗外，其他人也循声望去。窗外出现大片城市夜景，马路上亮起红灯，恰似一串串红宝石项炼。我们经过了新神户来到新大阪，随着接近大都市，窗外的光点变多也是正常的。

「后煞车灯？」

「太长了吧。」

来自四面八方的逃难车潮全挤在主要干道，形成大塞车。悲观与乐观交相混杂的喧哗骚动，使车厢内的气氛为之紧绷，拼命抱怨婆媳问题的太太安静下来，张口结舌地望着看不见尽头的阴森红光列队。

站着经过了数小时，新干线在即将抵达新横滨站前骤然煞车，乘客一阵哗然，车掌广播说「新横滨和品川之间发生了停电，请乘客静待覆电」。然后就这样枯等了两个小时，乘客的疲劳濒临极限，车掌再次广播表示不确定何时才会覆电，周围顿时充满了叹气声。

我们听从站务员的指示下车，在暗夜之中，仰赖着站务员的手电筒灯光前进。藤森在哪里呢？我尝试在长长的队伍中寻找她的身影，但因为太黑，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拨打井上的手机，讯号不佳，拨了五次才接通。前方传来耳熟的声音。

「喂？」

手机里的声音与前方的声音重叠，我不答话，井上问：「江那？」我循声张望，找到井上瘦长的剪影。确认藤森也在后，我挂断电话。

「哇，他不说话就挂断了。」

「那小子打来干么？」

「是不是觉得害怕，想听听井上的声音？」

「我跟他又不是朋友。」

响起一阵嘲弄的笑声。我也没把你当朋友，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藤森。但是，看到她的波士顿包由井上代拿，我为自己的言行不一致感到惭愧，在暗夜里跌跌撞撞地追上他们。

有些人沿着铁轨坐下，站务员提醒他们，坐这里通车时很危险，一对老夫妇哭诉他们实在走不动了，其他人瞥了他们一眼便快速通过。那些走不动的人该怎么办呢？想归想，我也快速通过，同时感到良心不安。

约莫走了一小时，新横滨站到了，站内一样人满为患，许多人席地而坐。听说当地的铁路也发生事故，目前没有任何一班电车行驶。此时我已浑身虚脱，很想随便找个地方躺下来，但我不能跟丢藤森，只好凭着意志力前进。

时间来到换日的午夜，所有旅馆和网咖皆贴出客满的公告。藤森一行人远离车站，走进一座公园。我保持距离观察情形，在树丛另一头看见他们在草地上铺上野餐垫，似乎打算今晚露宿公园。

——总算能休息了。

在隐密的角落坐下的瞬间，疲劳感一口气袭来。我有足够的决心要保护藤森，但现实中的我却如此软弱无能。

我在杜鹃花丛的后方铺上野餐垫，躺了下来，鼻子嗅到潮湿的泥土味。抬起头，天空中浮现星星与月亮。从小到大，不知看过多少次的熟悉夜空。

一个月后，死神将会从天而降。

如此荒谬至极、宛如恶梦的现实。我还无法完全相信世界会毁灭，徜徉在奇妙的抽离感中。远处传来急切的警笛声，在我朦胧的意识中越飘越远。

我被刺耳的声音吵醒，刹那间不知自己位在何处。月亮依然悬浮于遥远的上空，只是稍稍变换了位置。啊，我想起来了，新干线停在新横滨。正当我依序回想一整天的记忆，空气再次震动，黑暗中隐约传来不成声的哀鸣。

——藤森？

我倏然起身，从树丛间探出头，注视藤森所在的方向。对侧安静无声，看似没有异样，我却感到皮肤刺刺麻麻的。

我蹑手蹑脚地前往查看，来到近处，听见了衣物摩挲声，以及微弱的呜咽，心脏立刻锣鼓大响。

「把她压住。」

「我知道。不要乱动！」

微带兴奋的禽兽粗喘，使我当场领悟出事了。

正准备要杀出去时，我紧急煞车，回到露宿处，从背包里取出用纸包好的菜刀。我在月光下确认冰冷的刀锋，直直冲向井上等人的所在位置。

从树丛上方往下望，只见井上压住藤森、背对着我，旁边还有按住她手脚的其他伙伴。从井上的肩头，我与嘴巴被堵住的藤森对上眼，她惊恐地张大眼睛，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瞄准井上的背，奋力挥舞菜刀。井上听见我的喊叫、迅速退开。只差一点点，刀尖前方就是藤森。

我扭转身体往地面倒。既然已经打草惊蛇，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井上！我急忙重整态势，但是在我倒地时，菜刀也顺势插入地面。

——与其被杀，不如杀死对方活命！

我随手抓起地上的石头，使劲乱挥。手部传来钝重的冲击，井上随之倒地，晕染的痕迹在衣襟扩散，暗夜下看不出颜色，但想必是血红色。井上动也不动地倒在地上，石头从我的手中落下。

「杀人凶手……」

有人喃喃低语。藤森站起来，抓住我的手，带着我朝夜色飞奔而去。尽管不知要逃到哪里，但是非逃不可。真奇怪。我长期受到井上霸凌，痛苦到想要轻生，一旦失手杀人，对方竟成了受害者。

这个世界不讲道理。

这个世界出了毛病。

我必须逃离这个世界。

——SOS、SOS，呼叫地球、呼叫地球。是我，发生紧急状况了。

——请现在立刻爆炸，使人类灭亡。

地球终于收到我儿时发出的求救讯号，一个月后，世界即将消失。

而我却快死了，连一个月都等不到。喘不过气来，不行，我跑不动了。

「藤森，等一下，我不行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藤森未作表示，急速弯进大楼与大楼之间。突如其来的转向使我俩的手分开，藤森俐落地做出侧煞，我直接撞上大楼墙壁，再反弹到另一侧的墙壁，整个人撞得眼冒金星，在大楼间的细窄防火巷倒下。

我如同烈日下的狗儿，张开嘴巴猛烈吸气。人生头一次跑得这么认真，累到趴在巷弄的地上。藤森也脱力似地坐下来。

「那些人烂透了。」

藤森低语。乌黑的秀发打结了，衣服也沾满泥土。

「抱、抱歉，藤森，我太晚去救你了。」

「没事，还好赶上了。」

虽然看起来不像没事，但幸好没让他们得逞。

放松的瞬间，我才惊觉身体在颤抖。硬石击中井上的触感残留在掌心。沿着颈部涔涔滴落，在衣襟晕染开来的黑色液体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越抖越大力，勉强稳住嘎吱嘎吱晃动的身体，藤森担心地端详我。

「你还好吗？」

我一边点头一边摇头，激动不已。

「我把井上杀掉了。」

说出口的语气却宛如小朋友。

「你要是不动手，我也会下手，」藤森的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想要强暴别人，被杀活该！放心吧，反正再过一个月大家都会死，不会有人逮捕我们的，那些家伙八成也是这么想才有胆子下手。」

我想也是。即使如此，我还是——

「对了，江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你说想去东京，我听了觉得很危险，想要暗中保护你……」

情势所逼下，我只能老实承认。

「保护我？」

藤森挑眉。这是我的肺腑之言，如今却沦为跟那群禽兽没两样的借口，或像恶心的跟踪狂。我垂下头。

——我们从前不是约好要一起去东京吗？

我很想这么说，但打住了。经过这么多年，这股执念听起来更像跟踪狂了。

附近传来脚步声，藤森震了一下。我爬到她的前方，张开双臂将她藏在身后，屏住呼吸。两名男子快步通过，待脚步声走远，我回过头，发现藤森埋住脸，抱膝而坐，纤细的肩膀抖个不停，不时传来细细的鸣泣。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我一定会誓死保护你。」

「既然这样，你怎么不早点过来？」

听见那既生气又半带哭腔的声音，我放松肩膀。

「抱歉，吓坏你了吧？真的很抱歉。」

「我还以为完蛋了。」

我反覆道着歉，藤森缓缓抬起头。

「江那，你没有错，我才要道歉。谢谢你救了我。」

月光轻柔地洒落，我终于看见她的表情——那张此时此刻也惊惧不已，但仍努力憋住不哭的脸。我见过这样的藤森。冬日的月台，蒙蒙吹雪对面那个年幼的藤森，与眼前读高中的藤森重叠在一起，彷佛被连根拔起、被风带走的感觉也回来了——

这一次，我真的重新爱上同一位女孩了。

睁开眼睛时，抱着膝盖睡着的我在自己的肩头看见了藤森，差点吓得跳起来。微微的鼻息声传来。不得了的景象使我紧张冒汗。

从我们躲藏的暗巷望出去，道路被切割成纵长状，行人从右侧出现，于左侧消失；或从左侧出现，于右侧消失。没有人注意到这条巷子。

在与世隔绝的阴暗小巷里，藤森依偎着我，睡着了。乌黑的秀发轻搔肩膀，我很想轻抚，但忍住了。我不想和井上他们一样趁人之危。思及此，昨夜发生的事情血淋淋地重回脑海。

我盯着右手。成为杀人犯的我，本来应该会被警察抓去关，媒体大肆报导这起校园霸凌引发的少年犯罪，我会被网路肉搜，妈妈狠狠揍我、为我掉泪，我得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下过一辈子。然而，这些事已离我遥远。

再过一个月，地球就会变成废土，所有人都会死。

奇妙的是，藤森现在正躺在我的身旁安然熟睡，而我二度爱上了她。恐惧、绝望、消极、彻悟、心动、欢欣，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在末日将至的我的心里，如活火山一般翻涌着；同时，我也逐渐对许多事情感到麻木。

「……江那。」

我吓了一跳。

「啊，早、早安。」

「早安，坐在地上太久，屁股好痛。现在几点了？」

确认手机，时间刚过中午。

「接下来呢？」我问。

藤森的表情微微僵硬。

「去东京。」

「是吗。既然如此，我送你去东京。」

「你不反对？」

想不到她一脸讶异，我才感到奇怪。

「不是你自己说要去的吗？」

「是这样没错……」

「我出来的目的，就是要保护你。」

听我这么说，藤森才放松表情，似乎安心多了。论起真心话，我当然不希望她铤而走险，然而，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实现梦想，所以，我至少想帮助她完成一件想做的事，这也是我想做的事。

「江那，谢谢你。」

她用不安的语气向我道谢，顷刻间，我再也不是没骨气的跟踪狂。我好好表明了自己的意志，是个堂堂正正的骑士了。

「那么，去买衣服给我穿。」

公主的第一个命令，让身为骑士的我一愣。

「衣服？」

「是啊，我能穿的衣服。」

「我不懂女孩子的衣服。」

「可是，我不能穿这样走出去。」

藤森轻轻张开双臂，问题不是出在衣服脏了。她的衬衫沿着左肩的缝线被撕裂，几颗扣子也弹飞了，尽管里头有穿背心，但若是顶着这身打扮，前往犯罪集团游荡的东京，肯定会被男人袭击。

「我的行李包里有带换洗衣物，但是留在公园，我不想回去拿。」

我懂。正如藤森不想回去强暴未遂现场，我也不想回去杀人现场，值得庆幸的是，我们都把手机放在口袋。

「明白了，我去买吧。我也需要买自己的衣服。」

「谢谢。可是钱包在包包里，你也是吧？钱怎么办？」

「我身上有钱。家人特别叮咛我，钱要分开放。」

我脱下运动鞋，从鞋垫下方拿出折好的万元钞票。

「你父母是何方神圣啊？」

「年轻时专收保护费的。」

妈妈平时派不上用场的冷知识，在这种非常时期大放异彩。

「我去去就回，你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吗？」

「嗯，但要快点回来哦。」

这句话在「想听喜欢的女生对自己说的话」排行榜里，应该可以列入前三名。

我红着脸，一连点了两次头，意气风发地离开小巷。初次来到这座城市，我完全是人生地不熟，总之先往车站的方向走，然后随即被人潮的汹涌程度震慑。广岛车站虽然也是人山人海，但两者依然有一段差距。不消多时，佩服城市发达热闹的心情，因为眼前出现洗劫一空的便利商店及砸破的大楼橱窗而烟消云散。情况不妙，我紧张了起来。

——连新横滨都这样，简直不敢想像东京有多可怕。

分秒必争，我得赶快把衣服买完，回去保护藤森。问题是，我从没买过女性的衣物，车站里的商场全数关闭。我绞尽脑汁思索，最后决定传LINE给唯一能商量的女性，也就是老妈。

第一次传送讯息失败。讯号似乎不稳定。我在附近一带走动，寻找讯号强的地方，传送时却连连发生错误。连网路也断了吗？强烈的末日真实感使我背脊发寒。不死心地重传了几次，总算传送成功。

「我想买衣服，但所有店家都没开，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收到了回覆。

「没开就随便拿吧。」

在这种情况下，妈妈说的「拿」就是「偷」吧。我是不是找错商量对象了？当我对于掠夺行为感到犹豫时，妈妈又传来讯息：

「带去的衣服呢？」

「发生一些事，弄丢了。」

这次妈妈直接打电话过来：「一些事是怎么回事？」

开口第一句就是质问。

「呃，新干线停驶，露宿野外的同学——」

我在这里卡住了。

「同学怎么了？」

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想说。

「发生什么事？你说同学怎么了？」

「……被我杀了。」

沉默飘荡。

「是那个你说要护送到东京的女生吗？」

「那个女生叫藤森，她没事。为了保护她，我杀了攻击她的男同学。」

一说出口，我重新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恐惧。但是倘若时光倒转，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对我来说，保护藤森第一优先。

「喂，友树，你有在听吗？说话啊。」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

「妈，女孩子的衣服要怎么挑？」

「啊？我在问杀人是怎么回——」

「别管了啦，我赶时间，先回答我女孩子的衣服。」

「那种东西去『思梦乐』就有了。」

这是连我也知道的流行服饰品牌，我感到前途一亮。

「『思梦乐』就有啊，我去看看。」

「等等，你现在在哪？」

「新横滨。」

「不是东京吗？」

「新干线和电车都没开。抱歉，我先挂断哦。」

结束通话后，我用手机搜寻地标，车站附近的大楼有「思梦乐」，就是刚刚经过被砸破玻璃的那一栋。我迟疑了片刻，最后决定豁出去，加入违法者的行列。我留意着不被破掉的玻璃割伤，小心翼翼地潜入漆黑的大楼，仰赖手机的光源，沿着停止的电扶梯往上爬。

阒黑的空间里出现假人模特儿。我最怕鬼了，尽可能不四处乱看，努力把架上的衣服塞进从柜台摸来的袋子里。

接着，我前往三楼的家电卖场，四处打捞电池、行动电源与手电筒，并被黑暗中冒出的人影吓到差点心跳暂停。他们跟我一样，都是来偷东西的，我们彼此礼貌性地点头。幸好不是遇到坏人或是撞到鬼。

事已至此，我干脆再去地下美食街偷食物。把面包一一塞进袋子里时，我有感而发，自己果然是妈妈的儿子。我跟妈妈从个性到器量都天差地别，我甚至怀疑过，自己其实是收养的小孩，如今却能深切感受到血缘的羁绊。我双手提着丰硕的战果回到小巷子里，藤森吃惊地张大眼睛。

「我看电池快没电了，加上肚子也饿了。」

感谢和尊敬的眼神射来，我感到洋洋得意，彷佛自己是古代赌上性命外出打猎，带着猎物凯旋回家的男战士。

「但是，好土哦。」

察觉长袖T恤上面印的「I love rabbit」和一只丑丑的兔子后，藤森垮下肩膀。当时因为太暗，加上手忙脚乱，忘记留意衣服的美感了。

「不过，这时候还挑三拣四就太奢侈了，谢谢你。我来换衣服，你帮我守着外面。」

「咦？」

「我要换衣服，你转过去。」

我赶紧转身，站到巷子口。两个扛着大行李的年轻男子从对街走来，我尽可能摆出凶神恶煞的脸孔，双手交叉胸前，两脚跨开。藤森正在身后换衣服，我必须把入口守得滴水不漏，不让路人有机会偷看。

背后微微传来布料摩擦声，我差点展开妄想的双翼，但又急忙收好翅膀。当我在理性与烦恼间挣扎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萤幕显示「妈妈」，这两个字宛如灭火器，霎时就把烦恼之火扑灭。妈妈是色色妄想的头号克星，我在妈妈的拯救下无视电话，藤森提醒我「电话在响哦」，即使如此，我仍选择无视。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跟妈妈说话太丢脸了。

——抱歉了，妈。我现在不是儿子，而是骑士！

用偷来的面包果腹后，我大致说明了车站附近的情形。「这样啊。」藤森沉思半晌，接着说「嗯，我明白了，谢谢你」，向我低头道谢。

「江那，你先回去吧。谢谢你一路以来的照顾。」

藤森站起来，准备带着物资离开小巷。

「我跟你去。」

「不行，接下来真的很危险，不能给你添麻烦。」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跟你一起去。」

「别担心，我会学你挥舞菜刀。」

她开玩笑的语气，意外掀起了我的怒气。

「伤害别人是很可怕的事情。」

我严肃地挡住去路。再过一个月我们就会死，在那之前，杀人的触感将一直黏在我的掌心。藤森摆出臭脸，生气地瞪着我，然后默默走过我身旁。唉，惹她生气了。

「等一下。」

我急忙绕到她面前，察觉她噙着泪。

「啊……」

唉，我这白痴！在这种非常时期只身前往东京，谁不害怕呢？她是为了我努力逞强。藤森以手背胡乱抹去泪水，跨着大步走向车站，我跟在她的后头。

我们在尴尬的气氛下抵达新横滨站，人潮多到淹出来。昨晚的大停电虽已抢修完毕，但线路发生新的事故，电车和新干线再次停驶。

「车子不开了？」

藤森一脸沮丧地从洽询处走回来。

「还不晓得，听说有人在努力抢通。」

她转述站务员提供的资讯。情况如此恶劣，这些人仍尽忠职守地为乘客服务。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

藤森羞愧地低下头。来到这里，迟钝如我也发现参加Loco演唱会只是借口，藤森去东京有更重要的理由，让她不惜赌上性命。

「先等一下吧，也许晚点会通车。」

我们决定先在车站内找个休憩处，沿途可见累坏的人东倒西歪地靠着墙壁，边缘的角落还能勉强坐进一个人。

「藤森，坐着休息吧。」

「我不用，都是你在四处奔波。」

「我还有力气，不用顾虑我。」

我耍帅说，但其实我只是虚胖。不管多累，我都想让藤森坐。就在我们互相礼让时，其他人悄悄坐挤了一点，让我也能一并坐下。想到昨日的打打杀杀，这些人的善意更显珍贵。

「电车会行驶吗？」藤森抱膝低语。

「会的。」

其实我内心觉得希望渺茫，只是不忍说。小行星撞地球导致人类灭绝，这种梦境般的现实正在发生，既然如此，稍稍做个电车会开的美梦又有何妨？

静静地坐久了，我开始感到想睡。之前长时间绷紧神经，如今得知自己正被一群不会加害于己的好心人包围后，我初获喘息。人类终究是群居动物，和能独自横越荒野的野兽从构造上就不一样。

——我生来是只驽钝的绵羊，到死也是。

死亡倒数一个月，我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并且闭上眼皮。

我们等到了傍晚，电车依然没有动静，站内广播通知今天晚上无法恢复通车。席地而坐的人同时叹气，沉重痛苦的气息顿时充斥在挑高的站内天花板。

「你去东京的想法仍旧不变？」

藤森颔首，我深深吸气。

「好，我们一起去。」

她大大的黑眼珠出现动摇。

「因为，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想必她早已忘记小学时候的约定。没关系，至少在我心里，这是很重要的约定，我会实现诺言。然而她的回应令我意外。

「我明明那样对你。」

我不敢置信地眨眼。

「你记得？」

藤森垂下眼帘。

「记得啊。那天，当我感到旁徨无助时，你在月台向我搭话，给了我救赎；还说愿意陪我去东京，我听了好高兴。可是一到新学期，我就假装没有这件事。」

她记得我珍藏在心底的重要约定，还为了后来的态度向我道歉。光是这样，我就很感动了。

「没关系啦，小事而已，我完全不在意。」

「不，听我说，我其实……」

藤森仰起脖子。最近习惯了她高高在上的态度，面对她的女孩口吻，我内心一阵小鹿乱撞。只见她用泫然欲泣的表情，重复着「听我说、听我说」，却一直没有说下去。我很高兴她这么拼命向我解释，也不舍看她这样子，于是用「先不提这个」改变话题。

「要是电车一直不开，我们只能走路去东京，你走得动吗？」

「没问题。」

「天色已经变暗，夜间移动很危险，我认为今天应该先睡车站，明天早上再出发比较好，你觉得呢？」

「我也这么认为。」

此时，站务员来发备用的毯子，因为数量不足，两人要共用一条。

「藤森，你用。」

「咦，我们一起盖吧。」

藤森摊开毯子，盖住两人的肩膀。我俩紧依彼此，心脏猛烈跳动，额头的发际出汗。万一她觉得我有汗臭味怎么办？

「那、那个，我不用啦，胖子不怕冷。」

「入夜后会更冷的。」

「我两天没洗澡了。」

「我也是啊，要是很臭先抱歉哦。」

藤森说我们半斤八两。如果是真心话就太好了，若是顾虑我才这么说，我会感到很内疚。但无论如何，心跳都大肆鼓噪。

「……后来，我还是没去成东京。」藤森呢喃道。

「你是说小学之后吗？」

「嗯，所以当我抽中Loco的演唱会门票时，觉得时机终于成熟了。我有加入Loco的粉丝后援会，但巨蛋巡回公演的最终场真的很难抽，我之前从没抽中过。」

「你有加入粉丝后援会？」

藤森羞赧地点点头。

「我们家去夏威夷旅行时，我曾在饭店的水族箱前遇到Loco。」

「太厉害了。」

遇到Loco本人的确很了不起，但是家族旅行去夏威夷更令人讶异。不愧是医生家的千金，像我从来不曾出国玩，可以确定到死都没机会了。

「饭店里能望见中庭的墙壁上，嵌了一个巨型水族箱，好多热带鱼在里面游来游去。当时是深夜，只有我遇见了Loco，她本人好瘦，脸跟苹果一样小，眼睛大大的，眼白的部分带着一点蓝，好像美人鱼。」

「你们聊了什么呢？」

「算不上聊天。我和她并肩凝视水族箱，她突然开口『海洋这么大，这些鱼却被关在小小的箱子里，真可怜』，我吓了一跳，忘记用敬语，随口说了一句『就是说啊』，Loco微微一笑便离开了。」

没想到藤森也有吓到并焦急的时刻。

「她长得这么漂亮，才色兼备，拥有大批粉丝，看起来却很悲伤。总觉得，我似乎可以体会她的心情，之后，我开始听她的歌。」

原来如此。不过，从国民歌姬身上看见共鸣，瞬间成为死忠粉丝啊……看来藤森也是普通的少女嘛，相较于之前冷冰冰的形象，这样感觉亲切多了。我忍不住笑咪咪，藤森瞥向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

「没有！」

「骗人，你一定觉得『这女人竟然说自己跟Loco很像，好恶哦』。」

才不是恶心，我是觉得这样很可爱。

藤森将头撇向一旁。

「我是养女。」

「什么？」

「爸爸和妈妈一直生不出孩子，所以我还是小婴儿时，就被他们收养了。」

话题来得太突然，我不知作何反应，她接着说「别误会」。

「我并没有像是灰姑娘或莎拉公主那样悲惨的童年。」

我的确瞬间想到了穿着破烂的衣服打扫，被后母欺负的藤森。都怪我之前太习惯用趣味妄想来逃避现实，所以连带地用自己的观点来看待别人的遭遇，必须好好反省才行。

「我想也是，你的头发亮晶晶的，手帕也很漂亮。」

藤森不解地侧首。我解释：

「要是受到虐待，外表应该不会那么光鲜亮丽。」

小学时，我因为总是轮流穿少少几件衣服而被同学嘲笑，直到那一刻，我才惊觉自己家里很穷。不幸总是透过别人的眼睛和嘴巴暴露而出。

「我很宝贝我的头发，因为这是亲生父母给我的。」

「怎么说？」

「妹妹的头发跟爸爸妈妈一样，都是细软的深褐色。」

这次换我纳闷。不是说「父母生不出小孩」吗？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妹妹呢？

「我上小学二年级时，妈妈怀孕了，父母对我做了身世告知。啊，所谓的身世告知，就是告诉收养的小孩，彼此没有血缘关系。孩子有权利了解自己的身世，我也是从小就被告知另有亲生父母。」

藤森说，这么做的重点在于教导孩子「即使不是亲生的，我们还是一样爱你，这里就是你的家」。听说身世告知时，他们一并向女儿说明了当年不孕，仍不想放弃为人父母的心情。

「妈妈怀上妹妹时，家中欢天喜地，妈妈对我说，雪绘，你要当姊姊了，我听了当然也很高兴。诞生的女婴遗传了爸爸的眼睛形状，爸爸喜极而泣，我也受到感染，跟着一起哭。」

藤森笑着说，「我是头一次看见他们这么高兴」。

「妹妹被命名为Mamiko，我们姊妹被平等地养育长大，妈妈会在我们的生日烤蛋糕，爸爸出差回来一定会各别买礼物送我们。不过，有些事情在所难免。」

发生好事时，妈妈一定第一个看Mamiko；遇到危险时，爸爸也一定第一个看Mamiko。因为只是刹那之间，他们恐怕没有自觉。

「所以，我想去见亲生父母。」

「啊，在东京吗……」

我想起那个下雪日的藤森。一位小女孩，下定决心要去见真正的父母，却迟迟不敢搭电车，坐在长椅上吹寒风吹了好几个小时，连鼻头和手指都冻到发红，只是不断目送电车离站。

「但是，我不能去。这是当然的啊，一个小学生怎么有办法从广岛去东京呢？后来我告诉自己，不能贪心地强求一切，爸爸和妈妈已用尽全力平等地爱我们，只要这样就够了。我很幸运。」

但是，或许正因为无法发自内心这么想，她才会失去笑容。脑袋想的是一回事，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要同时控制两边太难了，所以人类时常心口不一。

「我们全家一起看了小行星的公开记者会。」

「嗯。」

「妹妹突然出现恐慌，哭了出来，爸爸和妈妈安慰她没事、没事，将她紧搂在怀里。妹妹从小冒失，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慌；我则相反，常被称赞个性可靠。我希望父母认为我比较好，所以拼命表现。」

因此，连发表重大新闻时，藤森也只是安静地坐着，默默看着父母焦头烂额地安抚妹妹。

「你知道吗？Mamiko的汉字写成『真实子』，真正的孩子。」

我再也说不出话。

——她长得这么漂亮，才色兼备，拥有大批粉丝，看起来却很悲伤。

藤森对Loco产生了共鸣。谁会料到，长相标致、位在校园金字塔顶端的女孩，日日夜夜对抗着孤独呢？

但是，不用担心。未来一定会出现一个人，在她开心或是危险之时，优先注视她一人。现下有我帮忙看着。

那个人应该要是配得上她的帅哥，脑袋聪明到能读医学院，未来继承藤森综合医院，还拥有能治愈她内心孤独的开阔胸襟。我和她有着云泥之别。即使现实相当严苛，我依然如此祈祷。终有一日，一位王子会出现在她面前。藤森一定会得到幸福——想到这里，思绪突然中断。

一个月后，所有人都会死。

能寄托的未来已经不存在了。

我们裹着一条毯子席地抱膝，盯着纷沓的人群脚步。

隔天早上，我们有耐心地等到十点，电车依旧没有通车。我们跟着放弃的人群一同起身，缓步离开车站。昨夜来发毯子的站务员目送人潮作鸟兽散，途中摘下帽子，双臂无力地垂下，疲累至极地凝视天花板。

接下来的一个月，每流逝一点时光，我们就会失去一些事物。临死之际会有多痛苦呢？我承受得住吗？

「那，走吧。」

我们加入前往东京的人群列队，展开徒步移动。

「藤森，你的亲生父母住在东京的哪里呢？」

「不知道。」

我讶异地看向她。藤森只听闻亲生父母因为一些苦衷，无法亲自养育孩子。「这样不是见不到面吗？」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总之，我们先去东京巨蛋吧。」

藤森盯着脚下前进。

「嗯，明白了，走。」

一开始，她说要去看Loco的演唱会。但其实她心知肚明，自己见不到亲生父母，这种时候演唱会也不会如期举行。尽管如此，依然要去。藤森要去见的，是长年以来不具实体的梦想。

「江那，你家里呢？」

「我妈很坚强，不用担心。我爸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藤森微微张口。

「抱歉，我只顾着讲自己的。」

「没关系啦，我从小没有爸爸，早就习惯了，这就是我家啊。倒是你，演唱会结束后，有什么打算？」

「只能回家吧。我其实知道，爸爸和妈妈很努力地公平对待我和妹妹，我也很爱我的家人。」

正因为爱，偶尔才会感到内心失衡。父母真正的爱，献给了真正的孩子，自己得到的只是近似的感情，不是真正的爱。若不是真正的妹妹诞生，根本无从察觉其中的微量差距；如今却得在同一个屋檐下，哀怨地直视那段差距，迎接最后一刻。与此同时，也因为她深爱自己的父母，所以希望在所剩不多的时光里，这对父母能尽情地注视亲骨肉。即便无法获得等量的爱，人依旧能倾听心声，自由地做出选择。

——那么，就让我陪着你吧。

我差点不知天高地厚地说。在我心里，最棒的死法就是右手牵着妈妈，左手牵着藤森，我们彼此相伴。用「最棒」来形容死亡似乎怪怪的，但是反正都要死，我想以最开心的方式善终。藤森不再说话，我俩静静地朝东京移动，我一面思索着人生的最后。

途中，我们坐在路边休息，吃着从新横滨偷来的面包时，妈妈打电话过来，问我现在人在哪里，我告诉她，我们决定先去品川站。

「手机还有电吗？」

「有，我收下了店家的电池。」

「收下？」

「我擅自摸走的。」

「干得好，记得让手机保持随时能接通的状态。」

挂断电话后，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仰望天空。我偷了东西，但是被称赞了，世界时时刻刻走向崩坏。我心里对于偷窃毫无罪恶感，是因为我已犯下更大的罪孽吗？即便如此，天空还是一如往常地湛蓝和平。

「食物可以吃到什么时候？」

我虽然塞了满满一袋，但撑不到演唱会。当然，演唱会势必取消，所以都无所谓，这趟旅行的目的是让藤森心满意足。

「东京有些区域已成非法地带，要收集食物最好趁现在。」

「听说歌舞伎町一带已被帮派和违法分子占领。」

我们交换在社群媒体上看到的资讯。以年轻人聚集的闹区为首，失序及掠夺行为急速在东京扩散，被袭击的主要为高级精品店、食品店与年轻女性。自杀者逐渐增加，跳车的人使都内电车几乎停摆。光从推特就能获得大量即时资讯，方便归方便，但是看着不断恶化的趋势，不免令人害怕。

「嗯，趁进入东京前先收集食物吧。车站前或大街上有可能遇到歹徒，我们绕进小巷里，寻找便利商店和超市吧。」

讨论很快有了定论。经过昨天和今天，我学会了当机立断。或者应该说，已经没有时间让我们犹豫了。我们脱离前往东京的队伍，绕进小巷，然而食品店不是大门深锁，就是已被洗劫一空，最后只找到一包袋子破掉的鸡汁泡面。

「但是没有热水。」

「直接啃啊，吃起来就是模范生点心面。」

「啊，真聪明。」

藤森佩服地点头。这个吃法似乎超出了大小姐的逻辑思考。我们一起检查了柜子下方，却连面纸和卷筒卫生纸等生活用品都没有。

「看来这附近也沦陷了。」

「是啊，看见车站前玻璃被砸破的大楼时，我也吓了一跳。」

「广岛也会变成这样吗……」

「听说流川一带已经没救了，看来就算是乡下地方，热闹的区域都很危险。」

我们如同打捞残羹剩饭的孤儿，四处绕呀绕，总算找到一间有正常营业的超市，一位面貌凶恶的老爹高举球棒站在店门口，也难怪没人敢袭击这里。我胆颤心惊、客客气气地问他有没有卖吃的。

「有，但不是用钱买，要用物品交换。」

「我这里有一些电池。」

我们获得球棒老爹的恩准，走进超市里。电池也是贵重物品，必须慎选交换的物资。正当我思考要换什么时，藤森「唉唉」地轻拉我的袖子，循着视线望去，我看见堆积在冷冻库里的冰棒。两支冰可用一颗三号电池交换。

「超冰——」

「好甜。」

舔到苏打冰棒的一瞬间，我竟然产生一种「此生没吃过这等美食」的幸福感受。短短数日，善恶的界线变得模糊，有得吃才能活命成为最高准则，我成了杀人犯和窃贼，定价八十元的普通苏打冰棒则是贵重物品。

「是大波斯菊。」

藤森在空地前驻足。白色与粉红色的大波斯菊争妍绽放，随风摇曳。一块看板写着「土地出售」。藤森呢喃「真漂亮」，走进空地。

十月中旬的秋季晴空下，置身大波斯菊花海里的她是如此美丽、完美无瑕，不知怎地，我有一股冲动想要大叫。明明不久之前，我才因为校园霸凌痛苦到脑袋麻痹，对黯淡无光的未来感到绝望，在心里诅咒地球爆炸。

如今，诅咒应验了，我却沉浸在恍如梦境的幸福之中。此时此刻，我只希望还有更多时间。偏偏在人生倒数一个月，才让我感受到幸福。之前当我深陷绝望的谷底、对世界充满怨恨时，却连一点点的救赎都不肯给。上天真是无情。

我们在下午迟了些抵达品川站，新干线和电车依旧没开。

从新横滨站出发后，电车的当地线路曾短暂恢复通车，但随即因为品川站附近的平交道发生电车与汽车相撞事故而再次停驶。听说这起交通意外严重到车厢翻覆，有许多伤者，要再恢复通车应该是无望了。

「今天其他地方也不停传出灾情，好像跟波光教有关。」

「有干部制作可疑药剂、在逃逸中的那个波光教？」

我点点头。听说东京和大阪的车厢里飘出奇妙的臭味，站务员虽然说不了解详情，但社群上已疯传这是波光教发动的恐怖攻击。

「听说有人昏迷。」

我滑着推特画面，跳出的尽是危言耸听的消息。

「既然这样，就算通车也很危险，不能搭。」

「还不确定是不是恐攻，但反正不管怎样电车都不会开，我们不如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情报更新。今天走了很多路，脚也累了。」

「同意，那边有人在发水，我们去领吧。」

藤森指着长长的队伍。我已经受够排队了，但饮用水比食物更重要。我说我去排吧，但藤森说如果只有一个人，可能只能领到一瓶水。真聪明，难怪被说很可靠。

排进队伍的尾巴时，妈妈打电话过来。

「友树，你到哪里了？」

「品川站，才刚到。」

「品川站的哪里？」

「哪里？呃，车站大楼里，很多人排队领水的地——」

此时，有人从后方抓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地面拉。「友树？」我听着妈妈的声音，因为事出突然，来不及做出保护动作，背部直接撞击地面。

「江、那、小、弟。」

头顶上方传来哼歌般的轻快呼喊，随之而来的是令人厌恶的狡诈低音。

「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命运的安排呢。」

我仰躺在地，眼前出现那张熟悉的脸孔。

「井上？」

霎时间，我因为自己没有杀人而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太好了，就在我哭丧着脸笑出来时，头上缠着绷带的井上面容扭曲。

「好意思叫得这么亲昵？」

穿运动鞋的脚踩着我的肚子，井上阴险地挤出声音：

「你打破别人的头，还好意思笑咪咪地带着女人乱逛啊？」

「是你们自己不对。」

藤森回嘴，却被井上毫不犹豫地甩了一巴掌。

「男人吵架，女人给我乖乖闭嘴！」

「你不是男人，你只配称为人渣。」

藤森继续勇猛地回嘴。

「别管我了，你快逃……」

话还没说完，我的脸就被踹了一脚。

「停！否则我叫站务员过来。」

「去叫啊？」

井上戏谑地窥视藤森的表情。藤森吃惊地退开，那些同伙发出讪笑。环视四周，我俩愕然无语。无论是排队的人还是路过的人，全都装作没看见我们，每个人都露出害怕的神情。

「去叫站务员或警察过来啊！去啊！」

三人围了上来，同时用脚踹我。我弯腰护头，脸部正中央遭受冲击，鼻梁说不定断了，耳边听见藤森哭喊「不要打了」。都怪我太弱小，才会害所爱的女孩子哭。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没用。

「哦，对了，这个还你。」

对我的攻击暂停了，井上从包包里取出用纸包起的细长物体，一边说「别带这么恐怖的东西出门嘛」，一面慢慢把纸剥开，里面是妈妈天天用来做菜的菜刀。

「你本来想要杀掉我，对吧？」

井上蹲下来，看进倒地的我的眼里。

「被这东西刺到会怎样，要不要试一试？」

银色的刀光逼近脸颊，我害怕得咽下口水。

——拿出性命保护心爱的女人，然后绝对要回到我身边，知道吗？

——我养育了你十七年，你孝顺一下总可以吧。

眼前的刀刃改变方向，冰冰凉凉地贴向脖子。

「井上，你真的要下手？」

「会不会噗哧一声就挂了？」

包围我的三人声音越发兴奋，眼神出现异常的光芒。这些人真的没救了。至少我不曾露出这种鬣狗般的眼神，这个世界疯了。

「喂，住手，拜托你们住手！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藤森向旁人呼救，没有人愿意注视这里。

怎么会这样？被通知时间剩下一个月后，地球还没出事，人类就先坏掉了。经年累月培养出来的律法、常识、道德心，彷佛偷工减料的涂漆一样，脆弱地剥落。

——原来人类是这种丑恶的生物吗？

我呆住了，脑中想起那个假装没看见累到走不动、坐在铁轨旁的老夫妇的自己；那个怀抱杀机，拿石头攻击井上的自己；以及窃取了商品的自己。我没资格怪罪井上和路人。他们就是我，我就是他们，我们全是无法褪下羊皮的弱小绵羊。

我极端乏味的一生，伴随着羞耻心与后悔展开走马灯。遇到的好事没有几件，最后因为世界末日这个不痛快的原因被宣判死期；好不容易跟藤森有了独处的时光，感受到了幸福，这份幸福却再过一个月就要被收走，我因此痛恨起老天爷。

讽刺的是，原来我连最后的一个月都没有。

我的人生直到最后都这么倒楣。

不过，我很高兴死前能跟藤森一起度过。

最舍不得的就是妈妈了。我这一生让她吃了不少苦，操了许多心，倘若有来生，我希望能更有勇气，就算不会赢也要揍对方一拳。如果我早点这么做，人生是不是会有所不同？即使在和平的世界里，也能跟藤森做朋友。刀锋慢慢陷入颈部，已经太迟了。

但是，假设还有机会重来。

不管是一个月也好，还是几天也好，这一次，我会用尽全力而活。

不是妄想中的野兽，而是以弱小的绵羊姿态，抬头挺胸驰骋荒野。

所以，神啊，请救救我吧——

正当我开始祈祷，井上忽然飞了出去。

我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急急忙忙移动视线，只见井上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神，怎么看都是一位流氓大叔。

第一卷 第二章 完美世界

目力信士，四十岁，杀死了黑道大哥。

两人并无私仇，甚至不认识彼此，但想必这位黑道大哥也是一路铲除了碍事者才当上大哥。朝天空吐的口水，迟早会落回自己脸上※。

注：日本谚语，比喻害人终害己。[n2]

★ ★ ★

睁开眼睛时，身边躺了个女人。昨晚，我跟百家乐赌场的老主顾去酒店，这女人是那里的小姐，我们在店里喝完后，我带她出场吃饭，她就这样跟我回家了。

「你醒啦？」

撒娇的语气给人一种冲突感。在店里因为灯光昏暗，看上去长得还行，如今在穿透窗帘的晨光下一看，年近三十的岁月痕迹一览无遗。以酒店小姐来说，已经算是年纪大的吧。

「目力哥，你睡着后完全不会动，好像尸体一样。」

女人骑上来取笑我，我皱起眉头，感觉昨晚喝的酒要逆流了。

「皱眉头的模样好像那个哦。」

「哪个？」

「神社的那个啊，两只一组的。」

狛犬※啊。上次去神社是几时的事情了？最近几年，我连过年都没去神社参拜。女人纤薄的手掌摸向我的裤裆，晨间勃起的部位被她逗弄着，我捏住软绵绵的屁股予以回应。身上的女人笑了，我反客为主地扑倒她。

注：日本幻想中的神明差使，形似狮子及狗，置于神社入口两侧或本殿，多为两尊雕像面对面摆放，右侧张着嘴巴的叫「阿形」，左侧闭着嘴巴的叫「吽形」。[n2]

用几分钟完事后，我霎时虚脱，很想再睡一觉，女人却黏了上来，我只好随便抱住她的肩膀。结束后让我静一静的才是好女人，很遗憾地——

「唉唉，谁是『阿静』（ZUKA）？」

她不是个好女人。

「你说梦话提到『阿静』，记得吗？」

她搂着我的身体摇晃，我无奈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是这个人对不对？」

女人伸手触摸我左胸上的「SHIZUKA」刺青，这是我在年轻时刺的，还是最廉价的那一种。把女人的名字刺在心脏正上方表示「生死与共」——告诉我这件事的前辈跟名字刻在心脏正上方的女人结了婚，最后载着外遇的女人发生车祸死亡。葬礼上，前辈的太太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边哭边骂「去死啦负心汉！」，其他小弟连忙安慰她「大哥已经死了」。

「刺女人的名字在身上很浪漫呢。」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当时你几岁？」

「二十。」

「现在你几岁？」

「四十。」

「已经二十年了啊，」耳边传来笑声，「你一定很爱她吧。」

疲倦的话题催人入梦，我翻身不作答，女人果然又紧紧黏上来。

回想起来，静香做完总是推开我跑去上厕所，然后抓着一瓶啤酒回来，随便穿上一条内裤、套件运动衫便坐下看电视，完全不黏人。冷淡、粗鲁，是个好女人。因为刚刚提到她的名字，害我不由得想起往事。

「男人最喜欢美化旧情人了。」

女人的手从腹部攀上胸前，凹凸不平的立体美甲刺着心脏部位。我挪动身体，她不死心地用指甲刺我，我坐起来，朝她挥了一巴掌。女人仰倒在床，神情呆滞地望着我。

「唉！你打我？忽然打人，太过分了吧？」

女人的表情看不出来究竟是哭，或者只是闹脾气。我用被子罩住她，一面听她发出单调的抗议「好过分、好过分哦——」，一面闭上眼睛，意识旋即朦胧下沉。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睡得像是死了一样，是我唯一的优点。

「目力哥，吃饭了哟！」

有人用硬邦邦的拳头钻我的额头，把我从睡梦中叫醒。睁着惺忪睡眼一看，这不是刚刚被我呼巴掌的女人吗？

「你还在啊？」

「我本来已经回去了，但这边超市的鱼卖得比较便宜，所以我又回来啦。」

女人催促「再不吃要凉啰」，走到客厅一看，桌上真的备好了饭菜。

「多吃几碗哟。」

碗里的饭高高隆起，宛如一座小山，我忍不住说：「你当这里是饭场※吗？」

注：日本土木工寮的员工食堂，属于贬义词。[n2]

她反问：「什么是饭场？」

味噌汤太咸，煮芋薯又硬又甜，盐烤鲑鱼烧焦了。

「好吃吗？」

我连批评都嫌懒，干脆静静不说话。

「有爱吃的东西尽管告诉我哟，我下次来时做给你吃。」

这女人被呼了巴掌依然为别人做饭，还说下次会再来，可见从来没有人好好珍惜她。吃下说客套话也称不上美味的一顿饭后，我用手机确认赌场有没有人找。女人把餐桌收拾干净，一边哼歌一边洗碗。

「我有小孩哟，」女人看似心情很好，「目力哥有小孩吗？」

「没有。」

「你喜欢小孩吗？」

「没思考过。」

「其实啊，我最近想要收山，以后不做特种行业了，毕竟都三十三岁了嘛。」

我不禁瞄了她的背影一眼。我以为她快要三十，原来已经超过了啊。

「这年纪不适合陪酒了，以前好多人点台，现在都是被叫去支援。如果可以，我也想白天出去上班，但是我有孩子要养，需要用钱。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持家的哟。」

女人笑着说「厨艺不精就是了」。

「不过啊，我很擅长打扫，这里乱糟糟的，我下次来帮你大扫除吧。」

「想找男人养去找别人吧，别烦我。」

「哎呀，你误会了啦。」

「就算要找，也别找会打人的。」

「你还真有脸说呢。」

女人把碗洗完，留下一句「再来店里坐坐哟」就离开了。

我打开冰箱找水喝，方才吃剩的鲑鱼尾巴被好好地用保鲜膜包起来，冰进了冰箱。看似没内涵的言行举止，实则隐藏着谨慎和细心。我有些鼻酸，但就那么一点点，喝完宝特瓶里剩下的水就烟消云散。

冲完澡后，不经意地在洗脸台的镜子前瞥见那串字。

从二十岁起便跟着我的女人的名字，阳春到令人发噱的刺青。每次跟大哥五岛去洗三温暖，都被他嘲笑「快去把它弄掉」。我并非刻意将它留下，纯粹是懒，放着放着，这串刺青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回想起来，认识这名字已快要三十年。

我出生在窗外是臭水沟的破屋子，父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喝酒，赌博赌输了就打我泄愤；母亲为了保护我也被揍，鼻青脸肿到不敢给邻居看见。渐渐地，母亲的眼神越发空洞，某天起，也从早上开始酗酒。我想是规劝父亲太折磨人心，和他同化还比较轻松。

我只有睡着时才能梦见像是一般孩子的梦。梦里有一座坏人横行霸道、居民四处逃窜的城市，一位英雄站了出来，帅气地打倒敌人，沐浴在众人的掌声中——那个英雄是我，被舞台灯照亮，宛如卡通影片里的超级英雄，满心骄傲、好不神气。

然而，梦在天亮时就会清醒，现实世界的我只是一个穷小孩，和路边的垃圾没有太大的分别，总是饿着肚子去朋友家蹭贩，去没几次就被对方家长嫌弃，列为拒绝往来户。久而久之，我便跟同样家境清寒的朋友聚在一块儿，小学四年级时第一次学会偷东西。我们专偷些面包、泡面和点心，为的不是好玩或是爽，只是一群饥肠辘辘的小孩，为了求生存而合作行窃罢了。

上国中后，理所当然被拉进不良学长的圈子里，大伙儿从早到晚一起鬼混，彷佛这么做能自给自足我们所欠缺的家庭温暖，一人有难、全员相挺，说好听是守望相助，说难听是善恶不分。

我不再回家，长期住在伙伴聚集的屋子里，静香也是其中一人。性格好强直爽的静香是我偏好的类型，但她当时是学长的女朋友，我连想都不敢想。

有想要的东西去偷去抢是天经地义，唯独背叛伙伴会被瞧不起。我不了解社会上的规矩，但很重视伙伴间的规矩。我们不像一般人理所当然有家可归，只能聚在一起创造一个归宿；若是打破了那里的规矩，便形同亲手摧毁我们这些无所归依之人，在世界上唯一的栖身处。

国二那一年，我痛殴了父亲。那天他跟平时一样喝得烂醉想要打我，被我用球棒狠狠反击，打得头破血流，当时母亲一手抓着啤酒杯，张大嘴巴看呆了。我不以为意，又打了他的背和肩膀，脑子里想着「死了也无所谓」，一方面也知道「怎么可能这样就死？」，要是这点程度就会死，我早就死过千百次了。

「下次再敢瞧不起我，我就打死你！」

我去厨房拿来烧酎，朝缩起身体发抖的父亲泼过去，见他抽抽噎噎地哭说「对不起、对不起」，再狠踹他几脚，接着俯视神情呆滞的母亲。

「把钱交出来！」

母亲总算阖上开开的嘴巴，用力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从包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万元钞票。

「全部交出来！」

母亲放弃抵抗，把现有的钞票统统交给我。我一把夺过钞票，穿上外套转身离去，背后传来父亲的哀号与母亲的怨叹。

「为什么非要搞成这样不可？」

这句话宛如诅咒，厌烦地黏在背上，我心里才想回嘴大叫。离家以后，我狠狠踹了老公宅的铁门一脚，当时那股隆隆声，至今仍回荡在被掏空的心里。

国中毕业后，我先去市内的加油站工作，但在当时的年纪，和伙伴厮混比工作要愉快许多，结果加油站做了半年便辞职，我开始替在帮派当小弟的学长做事、拿点零用钱花用，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十八岁时，我与静香重逢。

「你还是老样子，都在干蠢事啊。」

她的个性和从前一样，心直口快。此时的她是单身状态，我马上追到她，和她展开同居生活。当时我还在替帮派小弟的学长办事，只能勉强算是个小混混，但是道上大哥五岛特别关爱我，他是个聪明人，只要照他的吩咐去做，就能渐渐出人头地，有好日子过。说来就是变成比较阔绰的人渣吧。

我和静香只同居了三年便宣告结束，因为我一时暴怒，反射性地出手打她。我痛恨父亲的暴力，自己却如实继承了他的恶习。道上兄弟互殴问题不大，但我连女人也打。静香也是性格火爆的女人，我们三次吵架里，总有一次闹到附近邻居报警。那天我们也大吵一架，隔天我干完事情回家，家里已人去楼空。我发狂地搜索，最后还是给她逃掉了。

——为什么非要搞成这样不可？

全是你自己害的，不是吗？我在心中嘲弄自己。只要情绪激动，我就会忍不住动手，一个不小心，也许已经杀死静香。幸好没有打死心爱的女人——我用这人渣般的理由接受了这个事实，从今以后，只剩心脏上的廉价刺青陪伴我。

——男人最喜欢美化旧情人了。

没这回事。那天夜里，静香被我打到嘴角破皮、鼻青脸肿，左眼还有一大块熊猫般的黑青。这是我最后看见的静香的脸。

我将视线垂落掌心，感叹自己竟然下手这么重；同一时刻，方才掴倒女人的触感随之复苏。从以前到现在，我都是人渣。

天黑之后，我去赌场露面。地点在酒店聚集的流川大楼地下室，走下楼梯，前方有一道装设监视器的铁门挡住去路。我按下对讲机，内部员工透过监视器画面确认长相，门锁解除。这里是违法赌场，人流控管相当严格，拒收陌生客。

走过阴暗的通道，抵达真正的店门。取代门厅的小房间里，穿西装的年轻员工镇守左右，鞠躬道：「辛苦了！」穿越房间，就会来到摆放百家乐赌桌和轮盘的红地毯场子。

时间还早，顾客只有小猫两三只，但全是重症赌徒。我向熟练地堆起万元筹码的常客们寒暄。

「店长，我今天手气超差。」

山本小心翼翼地护着唯一一枚筹码插话。他穿着袖口磨损的灰西装。从前的他有权有势、呼风唤雨，自从公司倒闭后，现在在酒店当泊车小弟，身份地位其实不够格进场，但偶尔会有常客带他进来。

「是你之前太爱耍诈吧？」

「放轻松点，不要把好运吓跑了。」

我故作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叫店员开啤酒请客，才让山本恢复好心情。越是卑微的客人，越需要别人给他做面子。回到店长室后，我特别叮咛员工，下次山本再敢抱怨，就把他轰出去，从此禁止入场。

我走到店长室深处，从金库中取出钞票，塞进手拿包。这间店隶属于弘生会，昨天赚到的营业额，隔天要上缴弘生会旗下的赌场老板。

我把塞满成捆钞票的手拿包揣在腋下，前往老地方的咖啡厅会合。咖啡厅的客人组成里，有道上兄弟带着上班前的酒家小姐过来，我在人群中望见赌场老板，不知为何，五岛也在。

「五岛哥，久疏问候。」

五岛轻轻颔首，看起来就像一般企业人士，外表完全看不出是黑道。他从年轻时便靠着聪明才智游走在法律边缘到处洗钱，上缴的金额不断追过其他弟兄，现在已爬到本家若头辅佐※之位，并出任弘生会幕后企业的总裁。

注：若头为日本黑道帮派组织的「义长子」，即下任组长、二当家。若头辅佐则为下任若头接班候选人。[n2]

但是，昼伏夜出的五岛在这时间出来喝东西还真少见，有什么事情吗？我瞥向他，他扬起嘴角，似乎心领神会。

「我今天来，是想说好久没约你去吃饭了。」

我深深低头致谢，先将装钞票的包包交给老板。平时老板都会当面点收，今天大概是不想让大哥等，直接拿起包包离席退下，等他走远后——

「信士，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五岛换上与多年好友说话的亲昵口吻。

「托你的福，有陆陆续续赚了一些。」

「那，我们边吃边聊吧。」

来到料亭一看，五岛难得订了和式包厢。五岛这人吃饭喝酒从不拖拉，最多吃到一小时，快的话半小时就会更换地点，吃料亭也习惯坐吧台席，一个晚上连跑好几家店是常态。

「偶尔悠悠哉哉地慢慢吃也不错啊。」

五岛刻意抬手拦下正要替我俩斟酒的女招待，亲自为我倒酒。接着，他稍稍碎念了一下组里的利害关系，我一边应和一边听，不对内容出言干涉。聊着聊着又话起了当年，等陈年往事也说到一个段落，五岛一改轻松的口吻，正色道：

「有件事想拜托你。」

终于来了。我正襟危坐。若是年轻时，我可能还不会多想，但五岛已当上若头辅佐，不会没事突然找我吃饭，我早料到事出有因。

「替我做掉六心会的角田。」

我暗暗吸气。

「要宣战吗？」

弘生会和六心会系出同门，因理念不合而分裂为两家，两个派系之间长年斗争，至今有过几次大型械斗，自从政府严加管制帮派后，两派人马有了联手共存荣的默契，目前暂时休兵。当然，里面也有反对派，主要人物便是六心会的若头角田。既然有一边的二当家反对，联手一事自然谈不拢。

「不管有什么理由，杀掉对方若头，结果不都是宣战吗？」

「关于这点……」五岛探上前，「其实是六心会自己想干掉角田。」

听说六心会的现任组长不满意前代组长扶植的角田，想要换自己亲手栽培的分家辅佐当左右手，以确保卸任后能高枕无忧。

「六心会的组长也真够狠，完全不顾人情道义。不过，想参一脚的咱们家也好不到哪里去，总之，角田注定要被时势淘汰。」

我曾耳闻角田的作风比较老派，五岛大概和他相反。

「问题是，我们两边都不能派自己人下手。」

我想也是。内部人士干掉若头的事迹一旦败露，会跟角田派发生内斗。即便是弘生会这边的人下手，一样会引发派系斗争。这个杀手，非得是外部人士才行。

「我很看好你的身手。」

「我已经四十岁了。」

我低头啜饮一口酒，脑中思索如何逃过这一局。

「你前阵子才把闹事赌客打个半死不活，不是吗？听说赌场雇的落魄拳击手小兄弟一个个被撂倒，不得已才逼得你亲自上阵。看来你仍宝刀未老吧？」

五岛替我斟酒。我垂下眼帘聆听，尽量不去看他那逼人的笑容。角田的身边随时跟着厉害的保镖，他自己也很小心翼翼，普通的混混想接近他绝非易事。

「信士，事成之后由我善后，在你不能动弹的期间，我会照料你的父母或女人；就算失败了，我也绝不背弃你。」

五岛是个君子，说过的话定会信守承诺，他不是那种心胸狭小的男人，我相信他的为人。问题是，失手就会被杀；哪怕成功也要先蹲苦窑，出狱后还得害怕被报复，必须一辈子过着胆颤心惊的生活。五岛的请托，等于要我献上余下的人生。我苦涩地望着铺张华奢的料理。

——不过，我这人生也不怎么值得留恋就是了。

我来自一个恶名昭彰的乡村，和我嘘寒问暖的邻居叔伯都是道上人士，我和那些狐朋狗友非但不害怕，还很中意不计家世、不看学历的黑帮世界，妄想在江湖闯出一片天。每每在路上看见黑道大哥坐的高级轿车经过，我都心生向往，希望有朝一日换自己坐在里面，带着成群弟兄四处闯荡。就是这么单纯的孩子梦。

事实上，混黑社会最需要才智。我因为从年轻就特别擅长打架，常有道上前辈请我当打手，但我不懂得靠头脑赚钱，永远只能当跟看门狗没两样的小流氓，干再久都混不出名堂，是五岛发现了我、特别关照我。

当我因为一些无聊小事，与六心会的组员发生冲突、把对方揍得狼狈不堪，差点引发组内纠纷时，也是五岛站出来替我说话。当时五岛还很年轻，跟上面疏通关系需要一大笔钱。也幸亏他的帮忙，事情才没越演越烈，我则被逐出帮派以示惩戒，从此不得加入弘生会。当我为自己的愚蠢懊悔不已时，五岛这样对我说：

「没有实质名分又何妨，你仍是我的拜把兄弟，遇上麻烦，随时跟我说一声，我若有难也会找你。我们是兄弟，不需要客气！」

五岛说到做到，不曾舍弃高不成低不就的我，我则替他做些不方便派给组里小弟的工作。于是，五岛步步高升，剩下我，仍是一只除了逞凶斗狠，毫无可取之处的流浪狗。

年轻时，我觉得这样就好；等年纪渐长，我开始受不了被那些滑头小鬼使唤，工作因而换来换去，最后，认识的人介绍我去应召站当保镖。

我曾遇过「照片和本人完全不像」的客诉，并在内心咒骂：「只能花钱买春的家伙有啥资格嫌？」也遇过要求「胸部要大，屁股要小」的啰唆客人更换应召小姐，由我代替小姐前往旅馆；还遇过想追加禁止项目的奥客，把小姐逼得躲进浴室，最后由我出面接人；遇上态度不佳的客人，我就顺手把对方揍一顿。

在那段举步维艰、每日彷佛行走在泥水当中的日子，我偶然在街头与五岛重逢，当时他已做到本家的若头辅佐，我们不再像从前一样，能够随心所欲地见面，顶多趁他请我吃饭时顺便聊近况。他听见我老大不小还在混吃等死，觉得看不下去，就把我丢到现在的百家乐赌场当店长。拜他所赐，我才能每天穿像样的西装出门，接受年轻小弟的鞠躬行礼。

从以前到现在皆是如此，没有五岛的帮忙，我这半吊子就没有好日子过。

五岛拜托的事，我心中没有拒绝的选项，但——

「嗳，信士，你知道吗？解决这次的工作后，我将被指派为下任若头。」

我不禁抬头。现在的组长退位后，将由现任若头大久保继承帮派，大久保的手下含五岛在内，一共有三名辅佐，没意外的话，下任若头也会从中遴选，目前的有力人选是坂木，与大久保是直系兄弟，从年轻时便是他的心腹。

「大久保要是当上组长，指派坂木当若头，我势必会被除掉。到那时候就太迟了，得趁现在的组长一息尚存时下手。」

五岛八成和组长达成了秘密约定，用杀掉角田这份大工作来换取若头之位。听在我这混不出名堂的地痞流氓耳里，这些都是天边的事情，但我明白，这也是五岛的生死局。

「等你出狱后，我会接你回组里，当我的辅佐。」

「可是，我早被踢出去了。」

「傻瓜，角田的事若是顺利办成，你出狱时，我就是组长了，八百年前的小心结算什么呢？身为你的大哥，我会给你应得的名分。」

——你若真把我当成亲兄弟，怎么会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交给我呢？

忽然间，我想起从前的伙伴对我说过：「你被利用了。」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人给我类似的警告，但我每次都会呛回去。说什么鬼话？你们这些挑拨离间的家伙还不是只想利用我？五岛会替我善后，给的酬劳也很丰厚，从来不会光出一张嘴就想装大哥。

——真的吗？他若真把你当成亲弟弟，又怎会指使你去杀人呢？

——因为他相信我、把我当成自己人，才会托付重任。

——冷静点，他是叫你杀人，那会毁掉你的人生。

我在脑中自言自语，思绪乱成一团。从以前就是如此，每次遇到问题，我都不能客观冷静地思考，最后就会忍不住动手。五岛也说过，「这是你的坏毛病」。

——信士，人有脑袋，就是用来思考的。

——你想怎么做？应该怎么做？

——好好沉住气，仔细想一想。

——否则只会一直被聪明的家伙利用，一辈子不得翻身。

到头来，无论是从前的伙伴还是五岛，都在对我说一样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好好动脑思考、自己下决定。只要遵照五岛的吩咐去做，通常都会得到显而易见的好结果，在我孤单行走江湖的岁月里，唯一没有断绝联系的人就是五岛。

——情分能当饭吃吗？真正的聪明人都知道，要多养几条关键时可以舍弃的忠犬，这叫做投资，懂不懂啊？

和我一样的声音在脑中煽动我，思绪越变越污浊。

「信士，我跟你跪了，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

看见五岛离开坐垫，我来不及思考，身体便动了起来，拦住五岛准备抵在榻榻米上的手，回答「我明白了」。唉，搞砸了。心里明知是条死路，为何每次都会踏进去呢？

最后一夜——不小心打了静香的那一晚也是如此，明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却没能阻止自己。我的身体背离了我的心，一旦演变至此，就无法收拾残局，我会朝着死路全速冲刺，直到撞上已知的墙壁才停下来。

「我和你是兄弟、是一家人，对吧？信士。」

五岛抱住我的肩膀。兄弟、家人——这些字汇和我天生无缘，我压根就不信这一套。然而，我却像是一只被主人摸头的狗儿，没来由地感到欣喜。即使知道会后悔。

——你真是一只无药可救的笨狗。

是啊。但是，那又何妨？同样是狗，跟四处打捞厨余桶的野狗相比，当一只早中晚有主人定时放饭的家犬，不是比较轻松吗？自尊？对一个长年在地面爬的四十岁中年男子来说，自尊能当饭吃吗？

在执行日到来前，我还是照样过日子。接着，五岛给了我一笔钱和一把枪。枪比我想的还轻，拿在手上却沉重到足以令我发抖。本来以为五岛是跟打打杀杀无缘、衣冠楚楚的知识型黑道，直到看见他以熟练的手势说明如何开枪，我才明白他骨子里就是干黑道的。不是身手的问题，而是我们打从本质就不一样。

——我说想在黑道的世界混出名堂，但其实早从一开始，我就弄错方向了。

带着钱与枪回家时，我不禁嘲笑从前的自己。

已经没有工作的必要，我辞掉赌场的职务。话虽如此，也没有事情想干，只能每天出去喝酒消磨时间，反覆过着下午起床、天黑开喝、天亮回家补眠的生活。

今天我也睡到下午才醒，在附近的中华餐馆吃了饭，走进车站前的柏青哥店，尽管连续中大奖却心如止水。这游戏在我穷到脱裤时从来不中奖，偏偏在我失去用钱的意义时大获全胜，看来「钱会往有钱人的口袋跑」这句话是真的。

「小哥，你运气真好。」

隔壁化浓妆的老太婆向我搭话，她的脸上浮着干粗厚重的粉粒，手指挟着香菸，指甲油的前端已然剥落，一脸羡慕地望着我脚边装满小钢珠的箱子。

「都给你。」我起身说。

老太婆吃了一惊，睁大睫毛膏结块的小眼睛，用沙哑的声音向走出店门的我道谢：「谢啦，帅气的小哥！」

明明只打了小钢珠，我却感到莫名疲惫，于是前往三温暖，在休息室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黑，手机收到一堆女人的邀约讯息，全是伴游小姐，大概是因为我最近常上酒店，又喝得特别阔吧。

我坐在躺椅上，随便叫了个小姐，在不错的餐厅吃了顿饭，携伴进入酒店，管他是白兰地还是香槟王都随便开，听着小姐瞎扯「听说陨石要掉下来，世界要灭亡了呢」，随意地笑一笑，接着续了好多摊，直到天亮才回家，一天终于落幕。我筋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开始对游玩感到厌烦了。

再过一阵子，就能享受真正的自由。我有很多钱，想干么就干么，却没有事情想做。我躺在堆满杂物的床上，在脸上摊开手掌。

——还真的一无所有啊。

这双手未能在四十岁前创造出什么，也未能得到什么。

「阿静——」

我不知何时打起了瞌睡，被自己的声音所惊醒。那是什么梦？我尝试回忆，此时手机传来收件铃声。又是哪个小姐？拿起手机确认，不认识的号码。

「明天」。

看到标题，我僵住了，身体渐渐松弛无力。是吗，就是明天了。五岛说，前一天会联络我，要我收到标题为「明天」的空邮件后打电话给他。

我将被子盖至头顶，想再睡一会儿，白天的阳光却穿透薄薄的窗帘妨碍睡眠。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无可奈何地爬起来。无路可退了。我茫然眺望着杂乱的房间，接着打电话给五岛。

「就是明天。」五岛在电话里说。

我回答「是」。明天目标角田的女儿过生日，他们家每年都会休假替女儿庆生，听说连保镖都不会带，是暗杀的好时机。

「今晚尽情地玩一玩。」

「我会的。」

我自暴自弃地笑了笑，五岛刻意夸赞我「果然很冷静」。

挂断电话后，我想差不多也该跟三千烦恼世界诀别了。我有伤害罪前科，少说会吃上十年徒刑，出狱至少也五十岁了。五岛答应会照顾我，前提是他有顺利当上老大。假如五岛稍有闪失，出狱的我就只是一个杀人前科犯。

——永远别想悠哉过日子了。

我迷蒙地在床上躺成大字形，眼睛刚眯上，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酒店小姐，名字叫「那美」，我想不起来是谁，直到看见那行字「我再做饭给你吃」，才想起是那个珍惜鲑鱼尾巴的女人，看似年轻，其实已经三十三岁，有小孩了。对了，我还呼了她巴掌。

「要不要当伴游？」

我传送讯息，立刻收到「好开心！」的回覆。

我们约在那美任职酒店附近的寿司店见面，随意地吃吃喝喝。那美狂点玉子烧寿司和鲜虾寿司，我叫她吃点高级的，她却笑嘻嘻地说喜欢吃这些。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也要吃玉子烧和鲜虾寿司。」

「什么鬼？」

「你没看昨天的新闻吗？我也是上班前一边化妆一边听。美国的新闻台爆料说，有一颗大石头会掉下来、砸中地球！听说很多地方发生暴动，昨天客人和店里的小姐都在聊耶。」

「这么一说，昨天确实有女人提过。」

是哪家酒店的小姐呢？我喝得醉醺醺，不记得了。

「目力哥，你呢？如果明天就会死，你想吃什么料？」

「寿司限定吗？」

「喜欢的食物都可以呀，你想吃什么？」

「都无所谓，中华凉面就行了。」

她取笑我「真平民啊」。我也轻轻一笑。如果好吃当然很好，但我从以前就是只要填饱肚子即可，就算多了一条夸张的附加条件——「如果明天就会死」，也不会改变。

「既然都是最后了，比起吃饭，我宁愿选女人。」

今晚真的是我的最后一夜了。

「在『食色』里，目力哥优先选择『色』啊。」

那美托着腮帮子呵呵笑。她的嘴唇是葡萄的颜色。

「下班后来我家吧。」

「今晚不行，明天小彰生日。」

「你有男人啊？」

「我儿子，明天满八岁啰。」

和角田的女儿同一天生日啊。连头发梳得如此夸张的女人和黑道的第二把交椅都有心爱的家人，我再次感受到自己的一无所有。

「明天我休假，我已经答应小彰，晚上要带他去家庭餐厅庆生。」

「带他去更高级的店啦。」

「单亲家庭很辛苦的。」

那美鼓起双颊，我取笑她别一把年纪还装可爱，同时倏然想起那盘用保鲜膜包好的鲑鱼尾巴，不禁从钱包抽出十张万元钞票、放在吧台上，那美睁大眼睛。

「当作是庆生。」

「咦咦——！」那美吃惊大叫，紧张地说「太多了啦」，本来以为她会拒绝，但她说了声「谢谢，我最爱目力哥了」，迅速收下钞票。吧台后方的老板和师傅露出苦笑，羡慕地说「出手真大方」，但也不忘调侃「谁叫你要带小姐来」。饱餐一顿后，我随她到店里，把有空的小姐统统叫来，开了香槟又给了小费。

「谢谢目力哥招待！」

挥霍了两小时，当我要走时，大批小姐来到门前排成一列，护送我离开。路上行人望着这气派的一幕，但我只感到心如死灰。因为不想黯淡度过最后一夜，我住进了从没住过的高级饭店，还叫了应召小姐。

「我是沙织。」

资料上明明写最多二十五岁，来到房里的却是一个摆臭脸又没干劲的老女人。

「你几岁？」

「二十二岁。」

沙织语调平板地回答。谎报年龄也不能太超过吧？我性致全消，但是换人又很麻烦。没有指名、临时叫小姐，来的八成都是这种货色。

「一晚对吧？请预先支付五万元。」

我从钱包抽出五张万元钞票交给她，沙织收下钞票，旋即开始脱衣服。就算她是出来赚的，难道就不能稍微撩一下吗？我越发心寒。

「马上、要吗？」

「啊……不然先洗澡吧。」

那可是今夜限定的豪华浴池啊。我看向浴室，不愧是高级套房，浴室也很宽敞。我在浴池边缘坐下，低头望着逐渐升高的热水。下半身依然毫无动静，但我就算赌那一口气也想尽情享受。

等水放好了，我呼唤沙织，人却叫不来。回到房间一看，只见她穿着内衣坐在床上看电视，似乎是首相记者会？我对政治不太熟。

——办事前看首相记者会？这女人真教人大开眼界。

我从目不转睛盯着电视的沙织手中取走遥控器，关掉电源。沙织吓了一跳，抬头看我。她的嘴巴开开的。

「水放好啰。」

「……什么？」

她还处于呆滞状态，喃喃自语「等等，不会吧？」，想要拿回遥控器，又在途中收手，缓缓地下床。

「我走了。」

沙织摇摇晃晃地走向衣橱拿衣服，我抓住她的手臂，她奋力一甩，自己跌倒了。

「我要回家。」

她说着同样的话，瞅着我的眼眸宛如易碎的玻璃珠。她看起来相当害怕，我才想到，这该不会是她第一次出来卖吧？看她衣服脱得挺俐落，真想不到啊。

「人都来了，还想反悔？」

「因为，现在真的不是时候。」

「第一次吗？」

真麻烦，我蹲下来，与她视线等高。

「你知道吗？传闻是真的！」

「传闻？」

「有陨石要掉下来，我们统统都会死！」

我垮下肩膀。那美在寿司店也说过类似的话。

「哦，是吗？很久以前也流行过什么诺斯特拉达穆斯预言嘛。」

预言提到，一九九九年，恐怖大王将从天而降。当时我二十岁，身边还有静香；结果世界并未毁灭，我来到四十岁，身边孤独无伴。「别管了，过来！」我抓住她的手臂，想拉她起来。

「不一样！首相刚刚开记者会，说是真的！」

沙织突然开始歇斯底里，坐在地上反覆叨念「我要回家、我要赶快回家……」，我一个不耐烦，甩了她一巴掌，她便像青蛙似地翻肚朝天。感觉性欲离我越来越远，我管不了那么多，强硬地把手伸进胸罩、抓住乳房。

「喂，不要嘛！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她胡乱踢着脚，哭了出来，神智不清的模样令人怀疑是不是有嗑药。我扯住她的头发，又朝她呼了一巴掌、两巴掌。我自认有放轻力道，但她的嘴角还是破皮了。沙织肿着一张脸，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听说有人喜欢这样玩，我可没有那类癖好。

到底是怎样？就在此时，房内传来突兀的轻快旋律，沙织爬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接起电话。

「嗯、嗯，你也看见新闻了？」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一开始那副死样子，声音中饱含情感。

「嗯，我没事。妈，我马上回家，你不要乱跑出去哦。」

只见她抹了抹脸、站起来，蹒跚走到衣橱前，随便套上衣服，不计形象地走出房间。我盘腿坐下，目送她出去。宽敞的套房里又剩下我一人，我凝视着刚摸到胸部的手掌。

「啊，钱。」

被拿走了。我没力气去追，更没有精力重新打电话叫小姐。她喊的那声「妈」回荡在耳际，我这一晚都不可能重振雄风了。

我无奈起身，从冰箱拿出啤酒，对着瓶口灌。那女人是不是吸毒吸茫了？偏偏在最后一夜给我抽中下下签，感觉我这一生注定衰到家。我虚脱地躺倒在巨大的床上，刚刚那句「妈」掠过脑海。

——为什么非要搞成这样不可？

干么在这时候冒出来呢？我咂舌心想，接着拿出手机，找出老家的电话号码。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两年前的除夕夜※，我在应召站的办公室一边看红白歌唱大赛，一边打电话回老家。接电话的是父亲，忙着对我说教「过年至少要回家啊，你也到了该包红包孝敬父母的年纪」，被我回呛「我一毛钱也不会给你」挂断电话。

注：日本过国历新年，除夕夜（大晦日）指的是十二月三十一日。[n2]

耳边传来拨号铃声。已经睡了吗？毕竟都是老头子和老太婆了嘛。正当我要挂断时，「喂？」母亲接起电话，我说「是我」，她应了声「哦」。

「打来干么？」

睽违两年通电话，母亲的声音不惊也不喜。打从很早以前，母亲便成了一个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人。和那个人渣父亲相处，用这种方式最轻松吧。静香就是不想变成这样才逃走的吗？因为我跟父亲简直一个样。

「没干么啊，你们都好吗？」

「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好，你爸去年死了。」

我顿了顿，来不及回话。

「他本来就常说这里痛那里痛，在投注站倒下，就这样走了。」

真像父亲的作风。能在连儿子的营养午餐费都拿去赌的赛马场投注站翘辫子，也算得偿所愿吧。没出席丧礼真抱歉啊——我连场面话都说不出来。无法因为父母的死而悲伤的我的确很烂，但是把孩子养成这样的父母也一样烂。

「你现在在干么？」

「没干么啊。」

明天要履行约定去杀人的我，此时此刻的身份是无业游民。

「你都四十岁的人了，究竟想游手好闲到几岁啊？只会让父母操心，再不认真点，以后会变得跟你爸一样。」

抱歉哦，我比他还烂，以后会有杀人前科。

「还有，麻烦你稍微尽点孝道，我从去年开始领生活补助※，连买瓶酒的钱都不够，你能不能每月至少汇个一两万过来？」

注：日本最低生活保障制度，又称「生活保护」，由政府发放补助金给需要援助的低收入者。[n2]

——我一毛钱也不会给你。

最后对父亲说的话掠过脑海。

「好啦、好啦，下次汇给你。」

「光会耍嘴皮子，你从以前——」

我在途中挂断电话，躺成大字形仰望天花板。来到这一步，反而觉得无事一身轻，我渐渐地用奇怪的方式看破红尘。正如父亲死了我不会哭，我死了母亲也不会哭吧，顶多感叹再也无法从我这里要到钱。

既然如此，我就好好替五岛效力吧。尽管对五岛来说，我只是众多圈养犬的其中一条，但他毕竟有摸摸我的头，我就尽忠职守地报恩吧。要我因此心满意足地睡着当然不可能，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隔日，我按照指示前往角田家。

因为是替女儿庆生，原本以为地点是在私人住家，戒备会更森严，原来这位女儿是跟情妇所生，虽然住在高级大楼，但保全相对比较宽松。

大楼阳台面向一座公园，听说角田常带读小学的女儿去遛狗。今日身边未携保镖，我要看准时机下手。

前往角田情妇家的路上，我顺道去了趟便利商店，用ATM汇钱给母亲。汇完之后有点气自己在干么，但想想理由也不重要，便放弃纠结。

我于十点抵达目的地，从大楼区域的后门前往公园，坐在长椅上待机。时间缓缓流逝，为了打发时间，我翻着周刊杂志，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今天风和日丽，在便利商店买的罐装咖啡太甜，越喝越渴。

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妈妈从大楼后门走出来，我登时绷紧神经，转头一想，不对，角田的女儿是小学生。经过时，我察觉这位妈妈抓着酒瓶，一边灌着威士忌，一边摇摇晃晃地推着婴儿车前进。

在应召站做事时，我常接到平凡的主妇来面试，问：「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做吗？」这些女人多半有赌博、酒精或违法药物成瘾问题，瞒着丈夫借了许多钱，人人口中都是那句老话「我也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就连那些在我看来衣食无缺的贵妇太太，也说自己欠缺了什么，并且一步步地坠入无底沼泽。来买春的男人也是某个人的丈夫。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搞的？

「波波罗——」

耳朵听见尖尖细细的声音，望过去的瞬间，我的心脏剧烈一跳。牵着褐色柴犬的小学女生后面跟着一位高挑的女性，以及一位身材肥短如木桩的男性。是角田。

我装成跷班的上班族，低头看杂志，静待角田一家通过。

「爸——」领头的小女孩回过头，「波波罗大便了，帮我捡！」

角田板着脸孔望向情妇。

「你去捡。」

「她拜托的是爸爸，当然要爸爸帮忙捡呀。」

角田叹气蹲下，捡起狗大便。情妇和女儿当前，连黑道大哥的尊严都荡然无存。我置身事外地观察他们一家。角田凭借暗地里的真本事赢得现在的地位，正房替他生了一个接班人儿子，情妇替他生了一个女儿。听说为人德高望重，人生志得意满，和我完全不同。我用晦暗的心情，悄悄把手伸进西装内侧。

手指摸到枪身，我没来由地感到紧张，手心出汗。我隔着距离尾随在后，女儿喊口渴，和情妇一起走去自动贩卖机，角田盘起手臂望着两人的背影。我吞声屏息地靠近，用枪口抵住他肥厚的背。

「喂喂喂，劝你别把事情闹大。」

他一派悠哉地开口。换作是我被人拿枪指着，恐怕没有多余的心思回话。我咽下唾液，沉默地扣住扳机。角田嫌烦似地咂舌。

「真拿你没办法，至少别给她们母女俩看见。」

这气度真不是盖的，不能让他发现我气势不如人。我拿枪抵着他，和他一起走进旁边的公厕，将他的惯用手扭至身后，枪口分毫不差地从背部瞄准心脏。

「真是的，都这种时候了，谁派你来的？」

我没回答。

「算了，都无所谓了，」角田接道，「我本来想把握最后的时光陪陪家人，但我明白，我确实干了不少脏事。」

他在说什么？难不成他生了重病、来日不多了？

「你呢？剩下一个月，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应该有人在等你吧？干完这一票，你也赶快回到那个人身边吧。」

我的心慢慢变冷。等我的人只有五岛，但他等的不是我，而是我叼回去的猎物。

「你总有父母、太太或小孩吧？」

这番话有几分训话的意图，让人受不了。

冰冷坚硬的烦躁感涌上喉头。我知道自己很烂。从小到大，我身边老是吸引到这种人，他八成也是，功成名就后便跩了起来。

还在底层打滚的人最痛恨听到什么话，这家伙恐怕早忘了吧。单纯嫌我笨还无所谓，装出自己什么都知情的样子施舍怜悯，这点最让人不能忍。被人用温柔的神情掏挖伤口的疼痛苏醒了，提醒着我：你的旧伤还没痊愈。

「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角田想要回头，我反射性地扣下扳机。就那么一瞬间，胖似木桩的身躯在肮脏的地板倒下。衬衫的衣背穿了孔，鲜血汩汩流出，晕染的痕迹迅速地扩散。

啪嚓……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摔烂了、溅得满地。那份触感使我害怕，我对倒下的男人又开了几枪。他已经死了，我却停不下来。每次都这样。

走出公厕，情妇牵着女儿的手，茫然伫立着。

「为什么？」情妇面色苍白地问，「明明只剩一个月就全部结束了……」

她的眼球宛如易碎的玻璃珠，我联想到那个脑袋有病的应召女。

只剩一个月、还剩一个月……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双目游移，想寻求解答，结果和抬起脖子望着我的小女孩眼神撞个正着。

「爸爸呢？」

我受不了那双困惑的黑眼珠，快步离开现场。

前往出口的半途，我又遇到那位推着婴儿车的妈妈，只见她拎着威士忌酒瓶，恍惚地站在原地。擦身而过时，我朝婴儿车里偷看，宝宝在沉睡，身体宛如扭曲变质的生鱼片，总觉得没有在呼吸。

我告诉自己那是错觉，假装没看见地走过去。回到车站时，人潮多到满出来，许多人携家带眷、扛着大包行李议论纷纷，关键字不停跃入耳里。一个月后——小行星——。

我很笨所以听不懂，拜托谁来告诉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总之，先拨电话给五岛，请聪明的他为我解解惑吧。他听了应该会傻眼叹气，叫我「少说蠢话」，然后我只须按照计画去警察局自首，一切就结束了。

五岛没接电话，真反常。正常来说，他应该正引颈期盼我带来好消息吧？焦虑节节升高，我反覆重拨，他终于接了。

「是我，我现在——」

「啊——不用杀他了。」

他直接盖过我的话语。

「我已经解决他了。」

五岛叹气。

「那就没办法啰。」

他只说完这些便结束通话，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我来不及请他为我解惑。在此之前不用我多说，什么重要的事他都会主动告诉我。我感到烦躁倍增。

车站里有大型电子看板，人潮聚集在看板前。我移动过去，竖耳倾听我从未听过的午间八卦社论节目，勉强认得长相的时事评论家说得口沫横飞，内容三句不离前所未有的天灾与昨晚的首相记者会。

哦，原来如此啊，有巨大的石头从外太空飞来，即将撞上地球的消息是真的。镜头切换画面，一位据说是某某大学教授的男人说明飞来的石头有十公里大。十公里？确实不小，但顶多摧毁一座小城市，不是吗？说人类会因此灭亡也太夸张了吧？

男人继续说明——冲击威力大约是五千万megaton※，能量相当于广岛原爆每秒连续爆炸持续一百二十年。我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计算出来的，但我至少理解人类灭亡的理由了。

注：百万吨，用来计算核武爆炸能量的单位。[n2]

本来要去自首的警察局距离这里三站，离家最近的车站连换车也加进去有十站。我买了十站的车票。世界末日什么的，我在电影里看多了，每一部演到最后都能死里逃生，想必这次也一样。我将自首一事暂缓，决定先看看状况再说。

走进家附近的便利商店，一群年轻人在店里滋事。我常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缺乏狠劲，不过仍有一些家伙挺敢的嘛。我无视这些人，迳自将啤酒和威士忌放入购物篮，其中一名小伙子朝我一撞。

「老头，滚！不滚我宰了你！」

他把脸挤上来，瞪大双目威吓。烦躁感已在杯口高高隆起，眼看就要冲破表面张力，我从购物篮里抓起威士忌，当作榔头朝男人的侧头部敲下去，男人撞倒商品架跌倒，我又踹了他的下巴一脚。男人昏了过去，半开的嘴里流满了血，嘴里可见断掉的牙根。

同伙的小鬼们看了我一眼，反射性地退开。我把购物篮放到柜台上，店员却已逃进员工仓库，我便提着整篮商品走出去。我没付钱。夕阳西斜的天空掠过飞鸟的剪影。

回到住处后，我打开积满灰尘的电视机，每一台都在报同样的新闻，我才看三十分钟就饱了。那些人各个情绪激动，用了好多专有名词，没念多少书的我根本听不懂，越听越想睡。

关掉电视机，房内顿时回归宁静，远方传来警笛声，其中还掺杂年轻人改装车和重机的喷射引擎声。新闻虽然说，人类再过一个月就会死，此时此刻街头巷尾却热闹不已，彷佛节庆前夕，充满活力和生气。

不知怎地，我并不害怕。管他是陨石还是小行星，请按照那些聪明的家伙说的撞上来，把地球撞成两半吧。反正就算世界和平，我也得去监狱报到。

张开眼睛时，身体异常疲倦。我这人没啥长处，唯一的优点就是身体强壮，也许是不小心感冒了。住处没有常备药，我都靠吃饭当治疗，有吃东西感冒就会好，没好就是生死有命。

泡了泡面以后，我趁等待期间打开电视，频道出现深夜时段会播出的七彩画面；转台也只看见学者高呼小行星、人类灭亡等。啊，原来不是梦。

我吸着泡面心想，都快要死了，这些人还在工作啊。看着拼命发表意见的时事评论家与电视台员工，我真不知他们是太认真还是吃饱太闲。希望是后者，这就表示这种时候除了我，也有其他人无事可做。

——应该有人在等你吧？干完这一票，你也赶快回到那个人身边吧。

脑中浮现角田的声音，刹那间，扣下扳机的触感回来了。枪声与反作用力。年幼女儿漆黑的大眼睛。不愿想起的记忆宛如吃角子老虎机，擅自旋转、跃出。我忍不住将泡面砸出去，汤料在榻榻米上溅得到处都是。

心脏诡异地跳动着，冷汗从发际线渗出。我关掉电视，回到卧室躺平。怪的是，平时总是一秒入睡的我却失眠了，闭上眼睛，脑子里也闪烁着讨人厌的画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反覆浅眠，中间醒来去上厕所。打开客厅的拉门，油臭味扑鼻而来。泡面的汤汁已渗入榻榻米，上方还黏着面条。身体好倦怠，我没力气整理，决定装作没看见。

上完厕所后，我在厨房灌了几口威士忌当作吃药，脑中忽地闪过一样在公园站着灌酒的年轻妈妈。想起婴儿车里姿势诡异扭曲的小婴儿，我不寒而栗，逃也似地溜回卧室。

天黑了又亮了，我除了上厕所，其他时间都窝在床铺。每次醒来，脑中都会闪现类似药物成瘾的讨厌画面。我灌下更多威士忌来麻痹神经，结果头变得爆炸痛，好像宿醉一般。明明觉得冷，身体却不停盗汗。

在意识沉入梦境前，我只能拼命想像跟被杀的男人无关的事情。小行星要掉下来，我们统统会死。简直凄惨到像在开玩笑。汇给母亲的钱用不上了。是说，那个酒店小姐有成功帮孩子庆生吗？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也要吃玉子烧和鲜虾寿司。

我回答要吃中华凉面。为何是中华凉面呢？

★ ★ ★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要跟喜欢的男人在一起。」

睁开眼睛，静香就在身旁，长长的头发被汗水浸湿，有几绺贴在肌肤上。她用细长、上扬的凤眼望着我。彼时我们住在廉价公寓，两人经常赤裸裸地躺在榻榻米上。

「信士，你呢？」

「喝酒、吃美食，和你做爱。」

这是一九九九年七月的古早往事，记忆之所以格外鲜明，是因为日本从一年前便因诺斯特拉达穆斯预言吵得沸沸扬扬，社会上笼罩着「世界末日会在今年降临」的悲壮玩笑，年仅二十岁的我在五岛底下当打手，只是一个擅长打架的小混混而已，尚未获得加入帮派的资格，却在家乡的学弟面前吹牛，假装自己是一个走路有风的大哥。

静香也差不到哪去，接近向晚便浓妆艳抹去小酒馆陪酒；放假的日子在家中穿着兔子图案的T恤，素颜站在廉价公寓的厨房，做着蛋黄破掉的荷包蛋和味道永远不一样的炒面。

时序迈入炎热的夏季，那天中午，我吃了中华凉面配啤酒，酒足饭饱思淫欲，两人便在榻榻米上做爱。当天出大太阳，棉被刚好拿去晒了。

「吃饭、喝酒、做爱，那不是跟今天一样吗？」静香笑了出来。

我回「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两人又做了一回，舒服地睡了个午觉。

即使恐怖大王从天而降，我也会喝着啤酒、吃静香做的中华凉面、和她上床。平凡的日常与世界的终结，两者之间并无分别。生活虽不优渥，但啥也不缺。我想，当时的我是幸福的吧。

★ ★ ★

「阿静——」

我被自己的梦话惊醒。

睁眼一看，身边没有半个人。我失神了好半晌，虚脱地告诉自己「也是」。平时起床我都会把梦忘得一干二净，唯独今天觉得静香的发香和余温残留在各个角落。

回忆起当年那场舒适的性爱，下半身终于起了反应。这是自从那个应召女喊出「妈」以来首度勃起。自行解决后，总算有一种连带排毒的感觉。

说也奇怪，我竟然被多年前逃跑的女人救了。静香离开后，我中间也交过几个女人，就算偶尔梦见她，也是醒来就忘的程度。

偏偏在只剩一个月的现在——

我对自己感到傻眼，但是不出三秒钟，对静香的渴望轻易支配了我不擅长思考的脑袋。看来只有她能带我逃出这里。所谓的「这里」是哪里？想了也不明白，我决定不去深思。反正，我无法忍受继续待在这里。

看了手表一眼，时间为早上九点，区公所已开。我走过弥漫泡面味的客厅，去浴室冲澡。走到洗脸台前照镜子时，镜中照出一个狼狈无比的男人。

浓浓的黑眼圈、双颊凹陷。与其说是憔悴，感觉更像被什么黑影缠身。我隐约知道原因并为之胆寒，下意识地摸向心脏上方的廉价刺青寻求安慰。真没用，当它是护身符吗？

我迅速冲洗完毕，穿上中意的西装出门。行经前天揍人的便利商店时，玻璃已全数破裂。公所没事吗？

我多虑了，公所里人满为患，我在领号机抽了薄如发票的号码纸等待叫号。叫号的速度迟迟没推进，当我开始感到烦躁时，一位穿着刺眼玫瑰图案上衣的大妈冲着柜台人员叫骂。

「明年我家儿子要大考，这种情况是要人怎么读书？」「明年还会举办大学入学测验吗？」「不办的话今年的高三生以后怎么办？」大妈心急如焚地追问，想尽快得到答案。好个即便人类灭亡仍心系大考的神经病老太婆。柜台人员露出死鱼眼，反覆说着「我们不知道哦」。

「死老太婆，滚！少在这里占用时间！」

我插嘴道，大妈回头瞪我，双眼布满血丝。「你是什么意思？」她凶巴巴地瞪我，我当着她的面，一拳敲烂显示叫号的机器，当场折弯了形似标语牌的薄型面板。大厅顿时鸦雀无声，我手撑柜台，朝职员探出身体。

「帮我查一个叫做江那静香的女人的地址。」

假如公所不肯透露个资，我本来打算用暴力解决，然而这位职员只是语气平板地复诵「江、那、静、香」四个音，一面操作电脑。等资料时，我忽然想到，距离静香逃跑已过十八年，也许她现在冠了夫姓。

——她很可能已经结婚、有了家室。

我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恼时，职员出声表示查到几个同名同姓的人，向我确认汉字。一会儿后，职员说「让您久等，这是江那静香女士现在的地址」，把住民票※交给我。姓氏没变，表示她现在单身。我莫名松了一口气。

注：类似台湾的户籍誊本，上面记录了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日、住址等资料。[n2]

「下一位，一百三十三号。」

职员面无表情地继续叫号，眼神黯淡无光。方才的大妈则跑去其他窗口，继续大声嚷嚷儿子的未来，要他们负起责任。

离开公所后，我看着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静香地址。当年我搜索了大半天都找不到人，想不到就住在隔壁市。我难得如此走运。

搭电车太慢了，我直接前往租车行，店面却没开。无计可施之下，我破窗而入，借了挂在墙上的车钥匙一用。本来想选宾士或BMW耍帅，但好车似乎已被洗劫一空，剩下的车都不怎么样。

我坐进老气、造型不俐落的一般家用自小客车里，靠着汽车导航，在下午时分抵达静香家。路上严重塞车，花了比想像中更多的时间才到。

我随便在路边停车，仰望那栋屋龄目测超过四十年的老旧公寓。看来她的日子过得并不优渥。我从外侧生锈的铁楼梯上楼，来到二楼最内侧的住户门前。没挂名牌。我按了按电铃，耳朵贴上门板聆听动静。收保护费时，偶尔会有愚蠢的家伙想从窗户逃走。对静香来说，我恐怕不是什么贵客。

「谁啊——？」

门后传来静香的声音。彷佛吃角子老虎机的图案在最后连成一线，我在内心一阵狂喜，又怕出声会被发现，只得力持冷静地再度按下电铃。当门微微打开一条缝，我马上把脚尖伸进去卡着。

「是我。」

透过缝隙，我看见静香讶异的脸。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想要关门，我则使劲将门推开。静香忽地松手，我用力过猛、煞车不及，整扇门顿时大敞；同时，一支金属球棒从上方挥下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瞬间不明白发生何事。

「笨蛋，在这种非常时期，有哪个女人会手无寸铁地开门啊？」

她喊道，并且接连猛力挥棒，我不敌攻势、朝后方退开，她见机关门上锁。我也被她激怒了，大叫「少瞧不起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朝门板一踢，老旧公寓的门就这样被我踹开，我鞋也不脱便冲进去。

她可能会从窗户逃走。最好放弃女人不敢从二楼跳窗的天真想法，我面对的可是拿着金属球棒挥舞的静香，别看她是女人，身手可是意外地强。静香潜入洗脸间，趁我通过时从背后发动奇袭。

我出于反射本能地踢击，幸运踢中了球棒，球棒旋转着飞出去，砸中餐具架，杯盘砰砰磅磅地碎了一地。我将静香压倒在厨房的地板上，强行扯掉廉价的罩衫，露出的朴素胸罩使我兴奋到脑充血。

脑中只剩下一件事，就是跟静香大干一场。我焦急地解开皮带，静香使出腹肌的力量直起上半身，一拳狠狠地往我的胯下打，我顿时痛到差点飙泪，手扶着胯下倒在地上，静香悠然起身。

「别看我是女人就觉得好欺负！混帐！」

「……你想杀了我吗？」

「你先踢破我家的门，又穿着鞋子进来，现在还想求我饶命？」

「是你先用球棒打我的吧？」

「面对开门就把鞋尖伸进来的家伙，这是正确的对应方式。」

静香毫不留情，踹向我蜷缩的背。我一边保护痛到发麻的胯下，一边思忖，这女人跟从前一样，完全没变。

「你真是死性不改，老是冲动行事，完全不看时间场合，跟个炸弹一样。都已经四十岁了，简直跟血气方刚的国中生没两样。」

「你有资格说我吗？暴力老太婆！」

静香踹了我努力保护胯下的手，我连回呛的余力都没了。我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女人。不对，应该说，静香一直是这种女人。

想当年，悉数继承了混帐父亲的血液，稍微情绪激动便不分男女逢人就揍的我，就是被这个从不因我的暴力而屈服，不但誓死抵抗，有时还会使出更偏激的手段架住我脖子的女人吃得死死的。

——静香不只能打，脑袋也很聪明，如果生为男人，也许早在道上呼风唤雨。

五岛也时常这样夸赞她。一文不值的我此生唯一获得的好东西就是静香，我却没有好好善待这样宝物，难怪最后落到这副田地。

「……虽然老了，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漂亮。」

「客套话就省省吧，记得付我门的修理费和赔罪金。」

可恶，给她骑到头上了。

「……抱歉，我突然想起你，急着跑来见你。」

我护着胯下举白旗投降，此生最丢脸莫过于此。不过，从前就是这样。每次冲动揍了静香，我都会后悔莫及地向她道歉。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自私耶。」

静香叹了口气，我无话可说。缓缓抬起头，总算看见她的全貌，看起来比以前松弛，果然四十岁了。但是，的确就是静香，和其他女人完全不同。年轻时迷过的音乐一辈子都不会忘，无论经过多久，只要听见就会扯住耳朵。对我来说，静香就是这样的女人。

「你啊，从来不曾想起我吗？」

静香似乎有话想说，这时传来了音乐声，静香从运动衫的口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即输入文字。

「男人找你？」

静香没有作答。手机再次响起，静香随便应了声便继续打字。我站起来，从她手中夺过手机，上面显示着LINE的对话视窗。

「我想买衣服，但所有店家都没开，怎么办？」

「没开就随便拿吧。」

「带去的衣服呢？」

发生一些事，弄丢了。」

和她通讯的对象是「友树」。

「男人？」

「儿子。」

我感觉吃了一棍，此时静香夺回手机。

「你儿子？」

「不然是谁的儿子？」

「你结婚了？」

「没啊。」

「他爸爸呢？」

「几百年前就死了。」

「然后呢？」

「就这样。」

静香冷冷回道，开始打电话：

「一些事是怎么回事？」

她一开口就是质问，通话的对象想必是儿子吧。

「发生什么事？你说同学怎么了？」

表情和声音透露出担忧，和方才那个挥舞球棒的凶女人判若两人。眼前的人的确是静香，但是多了我所陌生的母亲脸孔。

原来啊，我总算体会到岁月的流逝。在我毫无长进的期间，静香已经邂逅了欣赏的男人，和他生了小孩，连他死了以后也继续守寡——不，中间或许有过交往的对象，但总之她独自把儿子扶养长大。真像静香的作风。想必她是真心喜欢他吧。

我脱力地靠上墙壁，失神地眺望静香和儿子通电话。

「喂，友树，你有在听吗？说话啊。」

静香心急如焚。

「啊？我在问杀人是怎么回——」

突然冒出吓人的单字。

「那种东西去『思梦乐』就有了。」

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静香一连喊了几次儿子的名字，然后咂舌、放下手机。似乎被挂电话了。静香摆出恐怖的脸，一迳地沉默。

「怎么了？」

「他好像杀了同学。」

「你儿子吗？」

静香颔首。

「几岁？」

中间停顿了一下。

「国三。」

也就是说，是离开我的三年后生的啊。她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有了新欢，还喜欢到跟他生了小孩吗？这些年仍拼命找她的我真够蠢。

「国三就杀人，你孩子是怎么教的？」

「你没资格说我。」

她说的没错，我也是个杀人犯。

「反正，现在这样不用担心被抓啦，放心吧。」

「不是这个问题。」

看着静香为他焦头烂额，我心想这儿子真幸福，但也真不孝，这种时候放母亲独自看家，到底跑去干么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

「啊——？」

「他送喜欢的女孩子去东京，那个女生好像要去参加演唱会，我也觉得这种时候去听演唱会有点扯，但正因为是这种时候，他才想保护心爱的人吧。感觉是那个女生差点被袭击，他一不小心就动手了。」

「那不是挺帅的吗？」

「难说。」静香五味杂陈地抿嘴。

「然后呢？他逃跑了吗？」

「应该吧，他说人在新横滨。」

「会回来吗？」

「不知道，听说电车停驶。」

从新横滨不可能徒步走回广岛。静香神情苦涩。

「要去接他吗？」

静香看向我。

「我开车，可以送你一程。」

「可以吗？」

「当作是门的赔偿金啰。」

想不到成了好理由。

我请静香坐上温馨可爱的自小客车，先前往广岛车站。

「你的喜好是不是变了？」

「这不是我的车。」

「那是谁的车？」

「租车行的，其他人先干了一票，现场只剩俗气的车款。」

「先干了一票啊？」

被发现是偷来的了。路上比平时还塞，但车站更加拥挤不堪，售票口前大排长龙，人人大包小包。这些人似乎要去避难，但究竟要去哪里避难才安全呢？左等右等，地方线终于开始动了，但新干线依旧双向停驶。

「听说在抢修了，希望能抢通。」

「别傻了，世界上哪来的疯子，生命剩下一个月还在拼命工作？」

「我直到昨天都有去上班哦。」

「你本来就是疯子嘛。」

我们边说边走回车上。我和静香都是急性子，没心情慢慢等新干线修好，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才是我们熟悉的套路。

还没上高速公路，前方便出现大塞车，我改走仍保有一点车速的一般道路，利用汽车导航抄捷径。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才读国中就杀人啊，不愧是你的小孩，真勇猛。」

「少胡扯，友树很乖，平时都是他被欺负。」

「他身上流着你的血，怎么可能被欺负？难道是像爸爸吗？」

「友树的爸爸是个好男人。」

静香不理会我的调侃，淡淡表示。

「具体来说呢？」

「聪明、踏实、诚恳、有毅力、勤劳、不会打女人。」

「这么呆板啊。」

「说呆板的人才是人渣吧。」

她从我身边溜走，选了和我截然不同的对象吗？我瞄向她心不在焉的侧脸，似乎懂了。连这么强悍的女人都会逃跑，想必我是最糟的那种人渣。

——我到底在干么？

从前我也时常在想，如果能生在普通一点的家庭，一切是不是会有所不同？一个写功课时不会有酒鬼父亲撕破课本的家；一个不会有人抓着我的头去撞墙壁，大吼大叫「读书没用啦」的家；一个愿意付营养午餐费的家。多数学生拥有的「普通」，偏偏我就是得不到。当我明白「朝天空吐的口水，迟早会落回自己脸上」后，我终于诀别了过去，不再为此纠结了。孩子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我只是单纯运气不好。

我会看一眼在向阳处盛开的花，然后回到自己的暗处，吃饭、赚钱、睡觉，每天就是这样过活，察觉之时已成为现在的我。

——友树的爸爸是个好男人。

真是恭喜哦！我赌气地踩踏油门。

来到神户一带，车多但勉强能前进的道路开始出现大塞车。

「前面全是红的。」

黑夜里，红色车灯由点连成线，通往遥远的彼端。缓慢移动的车流到了大阪终于完全动不了，照这样下去，即使花个一百年也到不了新横滨。

「走一般道路已经没意义了，改上高速公路吧？」

说到一半，肚子发出咕噜声，我才想起自己上次吃的东西，就是那碗被我摔烂的泡面。其实不吃也无所谓，但一旦想起这件事，肚子便不争气地开始狂叫。

「要不要先去吃东西？」

「时间会拖长。」

「我肚子也饿了。」

静香明明很担心儿子的状况，这种时候仍和从前一样，不忘贴心。她抓狂起来也很不讲道理，本性却是个温柔的傻子。她大可以不必管从前甩掉的男人饿不饿。

我驶离国道，寻找可以吃饭的店，结果不小心在住宅区迷了路，好不容易找到一间有亮灯的荞麦面店。有营业吗？半信半疑地推开大门，一位驼背的老婆婆高喊「欢迎光临」来应门。走进老旧昏暗的传统店面，顿时有种与世隔绝的氛围，使人忘记外头的纷乱。除了我们，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我点了天妇罗荞麦面和炊饭定食，静香点了月见乌龙面。我在饮料栏位看到啤酒，点了却被静香阻止「开车不能喝酒」。

「我不会喝到醉。开一瓶啤酒，两个杯子，下酒菜要芥末鱼板。」

「本店不卖酒给驾驶。」

吧台后方身穿和服外衣的老爷爷回答。

「这种时候没差了吧？」

「无论何时，该遵守的规则就该遵守呀。」

老爷爷说话带有一种关西腔特有的柔软语调，看上去却是个顽固老爹。尽管长得完全不像，我却莫名想起了角田，心里惶惶地耸肩。

「换作从前，你早就开骂了。原来你的个性有稍微磨圆嘛。」

静香取笑道，我默默把眼神撇开。我的个性并未磨圆，我只是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因为已经没有继续坚持的必要。

这家店由待在吧台内不移动的老爷爷掌厨，再由驼背的老婆婆慢慢端上桌。明明再过一个月大家都会死，这对奇特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依然正常开店。大概是想法写在脸上了，老爷爷自己说：

「老实说，咱们本来已经打算要退休啦。年过七十后，腰腿开始动不了，但是听到只剩一个月，我当然死撑也要做完。」

「他很喜欢打荞麦面啦。」

老婆婆取笑道。

「你们夫妻感情真好，可以长年一起工作，真棒。」

静香羡慕地喃喃说，难道是想起去世的老公了？

饱餐一顿后，我们没付钱便离开店面。老夫妇说，他们工作是基于乐趣，况且收钱已不具意义。我说，既然如此，干么不端酒出来？老爷爷回，这是两码子事。好一对顽固老夫妇。应该见不到他们了。走出店门时，后方传来一句「最后一个月了，路上小心呀」。

「忘了拿手机。」

车开了一阵子，静香猛然说道，我边抱怨「真麻烦」，边将车子掉头。推开荞麦面店的大门，眼前的光景使我们无言。不久前还有说有笑的老婆婆倒在地上，身旁趴着从吧台后方赶来的老爷爷，两人倒卧在血泊里，厨房里有一名男子。

「喂！」

男人缓缓转身。他正站着吃东西。

「是你干的吗？」

男人不停咬着嘴里的食物，没有答腔。他染着一头黑色发根长出来的金发，戴着心形耳环，扮相虽年轻，看上去却有些沧桑，差不多三十五岁吧。

「是你干的吗？」

我又问了一遍。男人无视我，一边将牛蒡丝放入口中，发出令人不快的咀嚼声，一边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大口灌。我跨大步走进老爷爷的厨房，扯住男人的上衣，他受惊地回头，甩开我的手，皱眉检查被我摸过的衣服，一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似的，这个举动触怒了我。

我冲上去扯住他的衣襟，他发出怪叫，像在说「不要碰我！」，但我听不清楚。情绪彷佛省略了加温过程，一下子来到沸点。我轻松躲过乱挥的手，赏他正面一拳。男人一屁股跌坐在厨房地板，我再朝他空空的肚子踹了一脚。

男人喷出鼻血、出声惨叫，扶着流理台摇摇晃晃地站起，想要翻过吧台逃跑。此时静静站在擂台外的静香加入场外乱斗，举起椅子朝他一敲。

厨房角落捆着过期杂志，旁边放着尼龙绳，我用绳子绑住昏倒的男人的手脚，男人中途张开眼睛，再次发出怪叫。静香拿着一卷胶带过来，劈哩哩地撕开胶带，想要贴住男人的嘴。

「你先回车上。」

我从静香手中夺过胶带。

「为什么？」

「别问了，快上车。」

我瞪了一眼，静香起身，没回车上，在榻榻米上坐下。跟从前一样，不听我的话。我用胶带封住男人的口，扛起四肢无法动弹、像条毛虫般扭动身躯的男人，把他丢进后车厢。

来的路上有经过一条河，我打开汽车导航，地图上以蓝线标示出河川的位置，我设定好通往最近的桥的路线。奔驰了五分钟，车子来到路灯稀少的桥头，我在漆黑的桥中央停车。

「你在车上等。」

「我也要帮忙。」

「不用了。头不要往这里看。」

看了会烙印在记忆里。角田临终的模样、那双如孩童般困惑的双眼，彷佛成了某种黑色的物体黏着我，任凭我如何甩也甩不掉。我留下不悦的静香，自行下车。

我绕到汽车后方，打开后车厢，把男人拖出来。男人「呼！呼！」地用鼻子喘气，唯一自由的脖子拼命地摇，恐惧使他的双眼充血，全身冒汗到像是泡过水。我让他靠着桥的栏杆坐下，再朝他的胸口轻轻一推，哗啦一声，男人落入黑暗中。

「辛苦了。」

回头一看，静香手托在打开的车窗上，注视着我。

笨蛋！这女人真的完全不听我的劝。

夜里，塞车终于稍微好转，我顺利开到名古屋；但是一到黎明又开始塞，车子也必须加油才行，只见加油站前大排长龙，无论做什么都很花时间。一辆辆机车从缓慢的车潮旁呼啸而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下高速公路，去袭击机车行？」

加入等待加油的漫长队伍后，睡眠不足交相袭来，我几乎要走神。静香若有所思，说了句「等我一下」便独自下车，往队伍前方跑，并在十分钟后回来。

「信士，下车。」

静香身旁跟着一位抱婴儿的小姐。

「你朋友吗？」

「不重要啦，快下车。」

我下车后，年轻妈妈坐进驾驶座，将宝宝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

「我用汽车交换了重型机车。」

静香走向队伍前，一位年轻爸爸正把行李从机车上卸下来。

「啊——谢谢！我们夫妻有小孩，但是只有一辆机车，正在伤脑筋呢。因为必须带着尿布和奶瓶，行李非常多，您太太的好心提议帮了我们大忙！」

请用。男人把机车钥匙交给我。是本田的环岛机车，而且已经快要加到油。我称赞静香聪明，她呵呵笑了笑。

「我会飙车哦，你OK吗？」

加满油后，我让静香坐在后座。

「你当我是谁？你才要小心点，别摔车啰。」

「你也是，当我是谁啊？」

我说了大话，其实我从二十岁后就不曾骑机车。起初觉得卡卡的，幸好骑了一会儿感觉就回来了。如同那些现在仍能自然唱出歌词、我青春时迷过的音乐，风切的飙速感仍活在我的体内，唯一新鲜的是静香搂住腰的触感。

「再快一点！」静香高喊。

真是的，别强人所难，这可不是畅通无阻的马路啊，纵使车速慢，路上可是塞满了车。啊——不过十来岁时更考验技术，当时后面还跟着几辆学长的汽车，我的任务是骑重机在前方，担任遇到红灯时的开路先锋。

——目力，别闪尿啊。

——冲啊！冲过去！

我在众学长的鼓噪下，怀抱必死的决心冲过十字路口。在善良的老百姓眼里，我无异于害虫；即便如此，我们仍不停犯蠢，像在回呛「我们也在努力生存」。老大不小如我，依旧是条害虫，但那又何妨？我催起油门。反正思不思考，最后都不会有好事发生。在哪儿摔倒，结局都相差无几。

我飙过停滞的车阵，中间令人捏了好几把冷汗，但静香都没有惊慌大叫。女人在过弯时因为害怕而将身体倾向另一侧，容易造成车身重心不稳，反而更危险。就是因为这样，我骑车从不载女人，即使四十岁也——这样一说，反而变成像在搞笑了。

为了避开车阵，我沿着山路飙车，在经过箱根一带时发现了被袭击的便利商店。我们停车休息，顺便碰碰运气，商店里还留着几个便当。在空气清新的山区，一边听着小鸟啼叫一边吃便当，再过一个月人类就要灭亡变得像是一场笑话。

静香嚼着便当，同时打电话给儿子。听说儿子正徒步前往品川站。在这种存亡之际，身边还带着女人，这小子颇有毅力嘛。

抵达品川站时，时间已近傍晚。因为实在累坏了，加上附近没有适合休息的地方，我们便在公车总站的角落席地而坐。不愧是东京，混乱程度不是广岛能比的，随处可见一家人背着巨大的背包逃难。这些人究竟想要逃到哪里？五千万megaton哦！原爆每秒连续爆炸一百二十年哦！没有人能活下来。

「山手线发生恐攻？这样太危险了，不能搭电车。」

旁边也在休息的家庭里的女人尖声说道。爸爸拿着手机，妈妈和小孩分别从萤幕的左右两侧探头瞧，孩子问：「什么叫恐攻？」

「有坏人在电车上喷洒恐怖的药剂。」

「还不确定吧？」

「可是社群媒体上有消息说，现场有疑似波光教干部的人，不仅如此，大阪、名古屋和福冈也发生了类似的骚动，波光教的干部遍布国内，不是吗？」

我想起夏季时天天播到烦腻的新闻。一群声称自己是宗教团体的人，制作了危险的药剂，报导说，他们除了一般信众，还养了一群受过训练的武斗派，简直不输黑道。这些人似乎又策动了什么阴谋。

在确定情况以前，应该先叫静香的儿子不要搭电车。我看向静香，她正好在跟儿子说话。

「友树，你到哪里了？品川站的哪里？」

他似乎也在品川站，太好了，时间算得刚刚好。等静香和儿子会合后，我们又要风尘仆仆地折回广岛，再那之前先休息一下吧。年轻时就算飙一整夜也毫无影响，如今我有四十岁的自觉，不适度休息，疲劳只会不断累积。

「友树？」

静香的语气骤变。

「喂，友树？」

转头一看，脸色也变了。只见静香抓着手机往车站冲，我急忙跟上，在通往站内的拥挤电扶梯前追上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友树话说到一半，突然发出惨叫。」

可能被攻击了——静香说话时，露出我未曾见过的动摇表情。

「被攻击打回去不就得了。」

「友树不会打架。」

这么逊。我在心中朝静香那没见过面的儿子吐口水。

「他在车站的哪里？」

「不知道，他说在排队领水。」

人多到难以前进，胶着的情形令人咬牙。没办法了，我一手揽起静香的腰，抱着她翻越电扶梯，移动到旁边的楼梯。

「跑！」

我们一起冲上楼梯。车站大楼内比想像中混乱，要找到她儿子恐怕难如登天。我不抱期望地四下张望，看见了举着「领水·队伍尾端」告示牌的站务员，长长的列队前围出一个不自然的圆圈。

圆圈中心似乎有年轻人在打架，三个打一个，还有一名女孩哭着大叫「不要打了」，但揍人的那一方浮现笑意，其中一人甚至对倒地的小鬼亮出菜刀。这家伙不太妙，虽然是外行人，却有一双野兽的眼睛。

「友树！」

静香呐喊，看来被打倒的小鬼就是她儿子。真麻烦。我拦住欲冲出去的静香，代替她跑过去、蹬地起跳，直接把挥舞菜刀的家伙连同菜刀一起踢飞。

「你这白痴！要是菜刀刚好刺到友树怎么办？」

「反正本来就快要被捅，哪有差？」

我顺手教训了一下另外两个小鬼，他们立刻服服贴贴。

「江那、江那！」

女孩叫唤神智涣散的小鬼。她是个漂亮女生，静香的儿子则是惨兮兮，身上沾满了鼻血，被揍到鼻青脸肿，左眼肿到几乎张不开，无法说出完整的一句话，发出听不懂的哀号。

「友树！」

静香跑过去，漂亮女生警戒地往后缩。

「我是他母亲，你是友树的女朋友吗？」

「我是他同学，藤森。」

彼此介绍时，那位儿子似乎昏了过去。他的外貌是典型容易被欺负的胖小弟，但是具有不畏利器保护女人的毅力，不愧是静香生的好儿子。

「他完全倒地了，送他去医院吧。」

我「嘿咻」地扛起这位儿子，腰部顿时一沉。以国中生来说，他长得很高，但既胖又重。仅剩的体力要用光了，我大口吐气。

挂哪一科都无所谓，先找到医院再说，偏偏寻遍车站附近，医院统统没开，我们好不容易在有点距离的位置找到一家大医院。我把儿子放在医院大厅，自己也累倒在地。灯枯油尽了。

「本院优先收治幼童及重症病患，其他人请稍候。」

护士在人满为患的大厅忙进忙出，一面大喊。从院内人潮的对话来判断，品川站附近的平交道发生了重大事故，电车在栅栏未升起的情况下自杀式地冲撞平交道，造成车厢侧翻，大量伤者被送进来。

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新闻播出后，全国各地出现骚动，伤患增加了，有开的医院却减少了。医护严重人手不足，沙发和担架上躺满了等候救治的伤患，轻伤者则靠坐在墙角。时机太糟了。

「这样下去不知何时能看到医生。」

静香急归急，触摸躺在地上的儿子的手势却相当温柔。漂亮女生也跟了过来，我们三人围着儿子静候叫号。

本来以为要等很久，但医生马上就来了，四处检查了一下并一一点头，从口袋拿出底端有黑、红、黄、绿四节颜色的标签牌，将牌子挂在儿子的右手腕便匆匆离去。

「喂，看仔细一点！」

旁边随即有声音打断我，一位年轻人大叫：

「医生，求求您快来看！」

年轻人前方铺着一床棉被，上面躺着一位老太太，应该是他的母亲，脸色相当糟。

「我负责做检伤分类※，目前红色优先治疗，请各位先在这里等。」

注：医疗资源不足时使用的排序制度。日本分为四类，红是第一顺位，表示有致命伤，但有机会存活；黄是第二顺位，表示无致命伤，但需紧急处理；绿是第三顺位，表示轻伤；黑的顺位是零，表示死亡或无存活希望。[n2]

陌生的词汇引起我的注意，仔细一看，男子母亲的手上也挂了颜色标签，标签底部的四节颜色被撕下一段，最下方是黄色那一节；静香儿子的标签没有撕，保留了最底端的绿色。

「我母亲患有宿疾，她有心脏病，请把分类改成红色！」

「我了解您的心情，但现阶段是黄色。」

医生回答到一半被护士叫走。有患者突然病危，医生赶去急救。男子咬牙目送医生离去，同时握住老太太的手。

「妈，再撑一下，很快就会轮到你。」

老太太神情痛苦地点头，当我目不忍视地转头时——

「人间地狱……」

坐在斜前方的男人自言自语。他穿着灰色的立领衫，看起来像一般人，但盘腿的姿势非常标准，置于膝上的拳头有些变形。这是有练空手道等格斗技的人特有的手。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友树，听得见吗？时机不好，你要自己努力恢复！」

静香紧握儿子的手，不断对他喊话。

「就是说啊，这点轻伤放着不管也会好。加油啦，国中生。」

「……我是高中生。」

传来微弱的呻吟，静香的儿子睁开眼睛了。

「友树，你醒了？」

「江那，你没事吗？」

静香和漂亮女生一左一右地确认他的脸。

「……藤森。咦？妈，你怎么也在这里？」

「先看到女朋友才看到我啊？你在电话里的语气不对劲，我很担心，所以跑来接你了。」

「……对不起。」

「有力气道歉，就别给我当不孝子啊。」

「藤森，抱歉，我也没有保护到你。」

漂亮女生急忙摇头，用手背擦眼泪。看到他们三人都没事，我感慨万千地吁气。接下来要护送他们三个回家，但我实在累了。正当我心想「不如在这儿睡一觉吧」，陪母亲来的年轻人语气骤变。

「妈？妈？」

他惊慌地窥视老太太的脸。路过的护士确认脉搏，老太太似乎失去意识，担架马上推了过来。

「我不是说过好几次吗？她患有宿疾，必须立刻治疗啊！」

其他人则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目送愤怒的男子陪同母亲离去。那表情就像一方面为别人的不幸而痛心，一方面也为自己及家人的幸运而窃喜。

自私又坚强——这就是爱的反面。反面？不对，任何东西都有上下左右，依据观看的角度不同，有时会像正面，有时会像反面。有些人看起来像令人赞叹的美丽宝石，有些人像一碰就会割伤手的利器。

我从出生就是不停割伤手的利器。请问我跟前者差在哪里？出生时有没有遇到正常的父母，不就像是百家乐的「9」或角子机的「7」，纯粹是运气问题吗？如此不明确的东西，却足以影响一个人的大半辈子。我看人类这项产品根本就没做好品管吧？

「你们很幸运。」

斜前方的灰衣男子再次低语，他的右手似乎抓着东西，手掌一开一阖，一面向静香母子搭话。

「要是哪里出现偏差，出事的可能就是你们了。你们母子实为幸运，方才的母子则为不幸，没有任何法理可以做到两全其美。」

「喂，说什么鬼话？」

我一插话，男人转过头来，眼神闪烁着奇妙而偏执的光芒。

「我说的是实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并不存在，试问，人究竟该仰赖什么，才能安分守己地过活呢？」

这个问题跟我刚刚思考的事情很相似。

「谁知道啊？」

男人轻声叹气，彷佛在说「没错吧」。

「教主是世上唯一知晓真理之人，如今却身陷牢狱，世界会毁灭也是必然的，是你们这些傲慢的人自己唤来的悲剧。」

教主一词令我联想到新闻说的邪教团体。我会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应该也是因为这身灰衣。夏天时，电视疯狂介绍的宗教信徒，就是穿着这种彷佛从前的功夫电影里拳法家会穿的立领上衣。

「所幸教主慈悲为怀，留下了救世的方法。」

男人缓缓打开开阖的右手，里面有支细细长长、像试管的玻璃瓶，瓶中装着透明液体。男人凝视着试管开口：

「我总算能延续教主的意志了。」

他握着试管起身，朝着大厅高声宣布：

「各位听着，救赎的时刻来临了。」

所有人看向男子。

「剩下一个月，如此丑恶的余生，毫无生命的欢愉可言。」

男人高举试管，动作带着展示意图，语调却平静无波，表情不带丝毫感情，唯有双眼散发诡谲的光芒。我全身寒毛直竖，反射性地站起来，抓住男人的手，和他在极近距离下眼神交会。

「那是什么东西？」

「『净化之光』。」

「啊？」

「从今日起，世界各地都会展开救赎！我本来也要在电车上使用『净化之光』，计画却被愚蠢的人干的蠢事打断，只能遗憾作罢。不过，在这里也无妨。」

男人想甩开我，但我牢牢抓着不放。

「不要妨碍我。」

其他人察觉气氛不对，开始慢慢后退，与男子保持距离。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人小声说「是波光教」，恐怖顿时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挤在大厅的人们同时往出口逃，在推挤逃窜中，只有无法动弹的伤患、陪病家属，以及医护人员留了下来。

男人在手腕被我锁住的情况下，轻轻地张开五指，眼看试管从他手中掉下来。虽然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要是破掉就糟糕了。

我下意识地弯腰接住它，结果吃了男子一记强劲踢击。我来不及防御，腹部被踢凹，瞬间连站都站不稳，手扶着地板呕吐。怎么会这样？这不是一般人的踢击，我想起男人变形的拳头，新闻说过，波光教有训练精良的武斗派。这些家伙实在疯了。

就在我难堪地跪地呕吐时，男人想夺回试管。我立刻把手像乌龟一样藏在身体下方，紧接着，头部、背部和各个部位皆受到踢击，如果只有我在这里倒下还无所谓，但是这里还有静香和她儿子。

「你拿着这东西，无法发挥它的价值，这是救世的唯一手段。」

男人硬将我翻过来，骑坐到我身上，拳头从正上方降下。这是重拳，嘴巴里破皮了，我被打得满口是血，虽然想反击，但惯用手抓着试管，无法握拳。和恨不得试管破掉的男人相比，我只能屈居防守。卑鄙无耻！我人生还是头一次想这样骂人。

「……妈的混帐！」

我腹肌用力，挺起上半身，对男人使出头捶。骨头撞击骨头的钝重音传来。眼看男人失去平衡，忽然有两个陌生大叔跑过来，从后方架住他。

「趁现在！」

事出突然，我一个闪神，试管不慎从手中滑开，往加入扭打的大叔脚边滚。我伸长手臂，在千钧一发之际重新抓起试管。

「干！破掉怎么办！」

在混战中突然加入只会帮倒忙。两位大叔尴尬地愣住。

正当我将试管收进口袋，灰衣男一记扫腿往侧腹踢来，我的胃部遭受重击，意识险些飘远。唉，不行，打不赢他，更别提我昨天一觉也没睡就从广岛直奔过来，早就累坏了。

到了这一步，至少要让他们逃走。我望过去，看见静香对着儿子窃窃私语，儿子一脸困惑地歪头，被他妈妈用力拍了一下肩膀，怯怯地开口：

「爸、爸爸，加油……」

细细的声音使我皱起眉头。他在说什么？

「太小声了，人家怎么听得见呢？友树，大声一点！」

静香的怒吼倒是听得相当清楚。

「爸、爸爸！加油！」

总算听清楚了。爸爸？疑惑之际，拳头飞来。拜托不要说奇怪的话害我分神。灰衣男开始朝我发动猛攻。

「爸爸！」

这一次，我彷佛被他的呼喊拉了一把，尽管没体力了，本来也以为死定了，身体却自己动起来，闪过了拳头。

「爸爸，加油！」

静香儿子旁边的漂亮女生也跟着一起喊。隔了几秒，四面八方都传来加油声。是那些逃不了的病患，以及无法丢下病患逃走的人。

「爸爸加油！」

「爸爸不要输！」

多重加油声回荡在挑高的医院大厅。是在耍笨吗？就算状况再怎么危急，你们也不该仰赖平时看不起的流氓吧？这些人真够自私。

「爸爸加油！爸爸不要输！」

静香的儿子呐喊。我没有家人，你的父亲另有其人。假如没有世界末日，我只是一个短短几天内就杀死两个人的重刑犯，应该会被判死刑。怪的是，加油声却越来越大。

——现在是怎样？

这不是我小时候常做的梦吗？无论情况再怎么危机四伏，我都是最终正义必胜的超级英雄。但是，每当我接受众人的拍手与喝采，意气风发地醒来时，都发现自己躺在脏乱的破屋内，身上盖着潮湿的毯子，饥肠辘辘。曾几何时，我不再做梦。

「爸爸加油！」

欢呼声中，儿子的呐喊听来格外清晰。

啊——好吵，吵死了。好吧，我就保护你们一下吧。我挤不出多余的力气，只能用体重迎击，同时挥出右拳。男人倒在地上，我扑上去，借由体重的加持给他一记肘击。坚硬的冲击感传来，他的肋骨应该断了。

拜托别再站起来。五秒、十秒……确认男人彻底昏过去后，我浑身虚脱，感觉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接着，我干脆直接呈大字形仰躺在地，身旁陆陆续续响起拍手声。

「谢谢爸爸！」

「爸爸好厉害！」

拍手声越来越响亮，我都要翻白眼了。

这些人脑袋有病是不是？即便现在得救，一个月后还不是统统得死？但是他们却发自内心庆幸自己得救。人类这种生物的脑袋到底多笨啊？

「信士，辛苦你了。」

静香的脸进入我仰望天花板的视野，旁边还有那个脸肿到像沙包的儿子。

「爸爸，谢谢你救了我。」

「啊……不用演了，都结束了。」

我板起脸孔回答。有那么一瞬间，我这人渣竟然也有了为人父的错觉。

嗯，怎么形容呢？感觉还不赖。

「笨蛋。」

静香碎念，抓住儿子的肩膀，将他推过来。

「这是你儿子。」

「蛤？」

「友树真的是你儿子。」

我整个人愣住。

「……什么东西？」

别骗我了，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何要逃？你看，你儿子也吓傻了。我想回嘴叫她「别跟我开玩笑」，话却卡在喉咙，因为静香的表情非常认真。

眼前忽然一阵模糊，我用手遮住眼睛。

有生以来，我头一次喜极而泣。

在一个月后就会死的此时此刻，我竟品尝到了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事情。

最后关头，人生竟然出现大转折。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怎么想也想不通。

原来我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笨。

第一卷 第三章 黄金国度

江那静香，四十岁。世界上分成两种人——已经死的人与快要死的人。再过一个月，所有人都会平等地踏进坟墓。不，连坟都没有。听起来像鬼话，但这是事实。

★ ★ ★

友树和他女朋友走到旁边讲话。

「藤森，如果你要去东京，我也要一起去。」

「不行，江那，你回家。爸爸妈妈都来接你了。」

「可是，我爸他……」

友树的表情复杂又迷惘。我想也是。以为出生前就过世的父亲其实还活着，说好的温文儒雅、聪明老实荡然无存，是个迎面走来会令人下意识想躲开的可怕流氓，而且初登场就来个大飞踢。

这位爸爸——信士在医院大厅的沙发沉沉地昏睡，毕竟连夜赶来，接着又和波光教的干部展开死斗，就连这个暴力分子也体力不支了。

我在信士身边坐下，思考接下来会怎么样。

四天前，首相召开记者会，天地色变。我耗费大半生努力累积起来的东西瞬间消失，长年任职的公司擅自歇业，退休金变成了青花鱼罐头，儿子差点误杀同学，然后差点被同学杀掉。

十八年前分手的男人跑来找我，轻轻一脚便踢破了我用细瘦的双手守护多年的玄关大门，还想强暴我。不过事到如今，都是小事情。毕竟现在可是有关系到人类灭亡的大事正在发生，有小行星朝地球飞过来，我们全部的人都会死。

茫然思索时，友树和雪绘走了过来。

「决定得怎么样了？」

「嗯，藤森要跟我们一起回广岛。」

「很好，演唱会没关系吗？」

「这种情况一定不会办，我真正的目的也不是演唱会。」

雪绘垂下眼帘，我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一两个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友树也在体恤雪绘的心情。儿子长大了，会替女人操心了。我有点不是滋味地观察他们，友树朝我一瞪。

「你在笑什么？」

「没有啊。」

我把嘴咧得更开，友树一溜烟跑了。这小子，竟然给我在喜欢的女生面前装酷。孩子大了啊，我不禁想起从前生他的回忆。

生小孩真的有够狼狈，比国中时被学长们痛扁、和信士吵到邻居报警还要狼狈。友树出生的方式简直要杀了我，我也赌上一口气心想「岂能被你杀掉」，好不容易才苦撑下来。中间我几度痛晕，接生员依然不停微笑喊话「很顺利哦」，我都想问：这叫顺利？生下新生命真是不得了的大事。

看见经过一番折腾才生下来、眼睛肿得像青蛙的友树，我浑身虚脱地心想，差点杀掉我的人，竟是如此柔软脆弱的小生物。

我先赌上一条命，把友树从不知名的地方召唤到这个世界，接下来，为了让这孩子活下去，我能为他杀掉其他生物吗？不需要理由，我就像只欢欣鼓舞的猛兽，把脸颊用力蹭向友树湿答答的小脑袋瓜。

我辞掉酒店，改做正派的工作，但因为高中没毕业，能做的职业非常有限。带友树上超市买东西时，其他有先生陪伴的太太，总是用眼角余光打量拼命翻找特价品的我，自己则毫无顾忌地伸手拿起没打折的肉盒。尽管知道不应该纠结，但我好几次都觉得羡慕。

这种时候，我很讨厌想起信士。

当初确定怀孕时，比起高兴，我更觉得伤脑筋。我喜欢信士，被他揍也能反击，但是宝宝不行。宝宝这么小、这么柔软，被信士的铁拳一揍就挂了。

我心里藏着秘密不能说，常因一些小事和信士吵架。平时我会毫不犹豫地还手，但是自从开始优先保护肚子之后，我单方面地被踢被揍。肿到只能睁开一半眼皮的视野前方，信士像怪物似地张牙舞爪，我领悟到不能带着孩子和他一起生活。

——我们为何无法活得坦率呢？

我在家暴当中长大，信士也是。学乌龟缩成一团，不明白为何被揍、只能拼命道歉的童年生活，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明明知道那有多痛，为何信士老做出跟讨厌的父母一样的事情呢？

孩子就像一栋正要盖起的新屋，屋子要靠一根根柱子来支撑；支撑我和信士的柱子上刻满了暴力的痕迹，即使屋子盖完了，也无法抽出这些柱子，不管屋龄变成几岁，带有伤痕的柱子都会继续埋在里面。

支撑我和信士及那些坏朋友的柱子相当地脆弱，一有风吹草动，整间屋子便会不安定地摇晃。信士揍人的声音，与布满伤痕的柱子发出的吱嘎声重叠，我会产生一股想把柱子折断、把自己这栋屋子拆了的冲动。信士失控起来更严重，怒气也向着自己的情人，也就是当时的我。

若说信士是大笨蛋，我就是一般笨，虽然都是在比烂，但我稍微正常点，所以也比信士了解他自己。他一定活得很痛苦吧？一定很寂寞吧？我想为他煮温暖的饭菜、想为他做更多事，每次想多为他付出，我都察觉自己是真心喜欢他。

我的个性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反悔，要不是因为怀孕，我应该到死都会陪伴他。但同样地，因为我爱他，无论如何都想生下他的孩子。于是我逃跑了。为了保护孩子，为了保护信士不杀死自己的孩子，我用尽全力逃亡。

逃走之后，偶尔胸口会出现骚动，感应到信士的气息。信士的暴力和爱一样强烈，察觉的瞬间，不管是在工作还是在吃饭，我都会立刻抱起友树逃跑，不惜丢下工作、住处和家具。持续了很长一段动荡生活后，某一天，我在优点只有房租便宜的老公寓晾衣服时，蓦地惊觉……

最近都没有感觉到信士的气息。

刚逃离信士身边的头两年，我的住处和工作不停地换。终于摆脱这样的苦日子了，信士放弃我了，以后可以安心养大友树了。

想是这么想，我却莫名哭了。仅仅两年，信士就放弃我了。心脏上明明刺了我的名字，还说恐怖大王降临时要在一起。是我自己逃走的，我却不讲道理地对他生闷气。

我拿着湿衣服，滴滴答答地掉眼泪，同时看着躺在婴儿毯里熟睡的友树。友树长得和信士一点也不像，但骨子里无疑流着信士的血。

接着，我用尽全力拉拔友树长大。生产前明明觉得只要孩子健康就好；等孩子壮了点，便希望他将来能成为一个聪明、体贴的好男孩；当他开始变胖时，我也曾一度焦虑，心想我和信士都是瘦子，孩子究竟像谁呢？但我提醒自己，个性好比较重要。得知他在学校被欺负时，我气到快要抓狂，恨不得去痛扁那群爱欺负人的小鬼头，要他们跪地向儿子磕头道歉，但我忍住了。儿时被欺负的孩子只是丑小鸭，我相信友树以后会成为好男人，现在，我只需要静静守候。

——结果，世界竟然只剩下一个月就要结束了。

请问，我这努力不懈的十八年该怎么办？抛下信士的我，人生最大的期待就是看见友树成长。神，有种给我站出来！我会让祢尝尝女人赌上一辈子的浑身一击！

「阿静——」

忽然被点名，我往旁边一看，信士还在熟睡。

——他在喊我的名字？

我想起，我俩初识之时，都还只是国中生，彼此并不熟识。自从知道他这个人，我就时常听到关于他的传闻。每次听说他又成功打倒了谁，我都感到很傻眼，心想——他又被学长使唤了。只要是照顾过他的学长所交办的事，他都照单全收。看见学长私底下也在笑他笨，我感到很不爽。

——你啊，有没有稍微学乖了？

我对着符合四十岁年龄的沧桑睡脸问。

由于医院有配给食物和毛毯，当晚我们便在医院大厅住下。

信士没起来吃东西，只是一直睡。跟从前一样，偶尔感冒了就光是睡，药也不吃，靠着身体的能量自愈，像极了流浪狗。

隔天快要中午时，总算轮到友树看诊，他的鼻梁没断，除了全身多处挂彩并无大碍。信士也终于醒了，我告诉他，大伙儿要一起回广岛。

「那，我去找代步工具。」

信士如吃饲料般，咔哩咔哩地咬着医院发的饼干，一口气喝光瓶子里的水，接着就晃出医院，一个小时后开着一辆宾士车回来。是古老的低车身款，车窗贴着防窥膜，一看就是黑道爱用的车。

「这辆车是？」

「我叫他给我，他就给我了。」

信士懒得仔细回答，他的衣服上沾了新的反溅血痕。遇上睡饱饱、体力恢复的信士，那些家伙肯定不好过，不过，反正会开这种车的也不会是什么善良市民。友树和雪绘看似有点迟疑。

「遇上好心人了呢。好啦，你们也快点上车吧。」

我将两个孩子推进后座，自己坐上副驾驶座。

「肚子要是饿了，后面的食物自己拿去吃。」信士说。

后座放着几个塞满食物的塑胶袋。

「哪来的？」

「超市的大叔被一群人围殴——」

透过后照镜，我看见孩子们身子一僵。

「他们打完人就把食物扫走，我看时机正好，就请他们把车子一起让给我啰。我有轻轻摸了摸他们的脸和肚子当谢礼，他们看起来很高兴。」

「这样对孩子的教育不好。」

要做就偷偷做——我在心中加上一句。

「我没差。妈，你还不是从仓库偷了青花鱼罐头？」

「我也没差。多亏阿姨给了江那一把菜刀，我才能得救。」

友树和雪绘插话助阵，信士皱眉看我。

「你都年纪不小了，不要这么冲。」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友树和雪绘忍不住笑出来。

我们坐上信士开的宾士车，朝广岛出发。我请友树他们检查食物的保存期限，发现不少吐司和点心面包已经快要过期。

「里面有饭团，但是已经过期三天，应该不能吃了。」

「吃坏肚子要看医生很麻烦，吃面包比较保险。」

「那，这个菠萝面包给你。藤森，你喜欢吃菠萝面包吧？」

「你怎么知道？」

「小学时听你说过。」

「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你竟然还记得。」

「啊……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在副驾驶座窃笑不止。友树暗恋人家暗恋得太明显了，真有趣。

「友树，你也挑一个给叔叔吃呀。」

呃！友树和信士同时一愣，车内扬起一股紧张的气息。

「啊、呃……选什么好呢？」

「……炒面面包。」

信士的声音比平时浑厚低沉，听起来超可怕。他们都太在意彼此了。

「没有，里面只有奶油面包、红豆面包和巧克力螺旋面包。」

「……那就，奶油面包。」

信士勉强挤出这一句，我整个爆笑出来。

「友树，你爸不吃甜食，给他吃饭团吧。」

友树急急忙忙打捞塑胶袋，拿出一个梅干饭团问：「这个呢？」信士默默收下它，用单手操作方向盘，另一手抓着过期饭团吃了起来。

「那个，叔叔……」

后座传来怯怯的搭话，信士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应该不想被叫「叔叔」吧？我为接下来的发展捏了一把冷汗。

「叔叔你……真的是我的爸爸吗？」

原来如此。不只友树想确认，信士也想搞清楚吧。

「天晓得？」

信士也只能这样回答。男人和实际怀孕生产的女人不同，除非特别去做血缘鉴定，否则没有方法知道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更别提孩子的出生、成长他统统缺席。我从这对突然相认的父子身上感受到压力，直截了当地说：

「友树是你儿子，绝对没错。」

透过后照镜，可以看见友树的脸颊微微涨红，信士说：

「有我这种爸爸，请节哀。」

装酷是为了隐藏害臊？或者他真这么想？应该两者都有。

信士虽然孔武有力又能打，心里的想法其实相当自虐，认为自己脑筋不好，只有身手可取。实际上确实如此，但这不等于没有价值，也不表示不值得被爱，因为信士从小生长在缺乏爱的环境，所以不明白。人无法了解没吃过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可是，信士啊，友树知道什么是爱哦，因为我一直有用爱去喂哺他。

「是吗？果然是真的爸爸。」

友树的自言自语流露出害羞与骄傲。他在友树差点被杀时飞踢救人，又在医院救了大家一命，接受众人的喝采，即使言行举止就像暴力分子，在友树心里，应该还是正义英雄的形象更胜一筹。

「江那，好好哦，有这种爸爸。」

雪绘也发出羡慕的叹息。

「是说，你的家人也会担心吧？有没有跟他们说一声？」

「我离家的当天晚上有打过一次电话。」

「这种时候出门，他们应该担心得要死吧？」

「不，那倒是还好。」

声音的温度骤降。后照镜里的雪绘面无表情，旁边的友树也感到不知所措。

「太不像话了吧？只剩一个月就会死，应该要担心一下吧。」

信士的粗神经发言，使车内的气氛一阵尴尬。这家伙果然很呆。我将导航画面切换成音响，想听点音乐，结果广播节目主持人悲愤地大谈末日，还真是无声胜有声。

「请问，我可以听Loco的歌吗？」

我回答「好啊」，雪绘按了按手机，歌声立刻流泻出来。

「我知道，这不是化妆品广告的歌吗？」

「对，Loco本人拍的那支广告。我很喜欢这首歌。」

旋律很舒服，但我喜欢力道更强劲的。不过，只要雪绘听了心情变好，听什么歌都无所谓。

「感觉会听到睡着，不小心撞车。」

信士的批评毫不留情，雪绘急忙道歉、关掉音乐。沉默再次降临。这个大白痴！为了缓和气氛，雪绘主动询问：「您想听什么音乐呢？」和信士相比，雪绘要成熟一万倍。

「只要是有名的歌手，付费串流平台上几乎都有。」

「是哦？那，毒药乐团。」

「啊，我知道，是一个叫布袋寅泰的人唱的吧※？」

注：布袋寅泰也刚好有一首歌叫〈POISON〉，所以才会造成误会。[n2]

「我不是在说他。」

「可是，没有其他布袋寅泰了啊。」

「就说不是。」

在世代隔阂的耍弄下，车内好不容易响起毒药乐团的〈Talk Dirty To Me〉，以及信士接连点播的克鲁小丑与史奇洛。这些全是我们上一个世代流行的摇滚乐团，但在我们年轻时，总觉得要听老歌才是内行人。

「哦哦！妈，你们年轻时也会听歌啊。」

「废话，我们当年也才十七岁。」

「好难想像哦。」

「没办法，老师和家长给人的感觉就是『生下来就是老师和家长』嘛。」

孩子们愉快地谈天说地，彷佛我们现在要去野餐，可惜道路还是一样塞，途中友树开始用手机查询捷径。

「在下一个红绿灯右转，这样会通往山路，我想应该比较快。」

友树比汽车导航更懂得怎么看地图，信士听见「山路」，眼睛都亮了。转眼间，我们来到平时只有当地人敢开的险峻山路，信士速度不减地催油门，后座频频传来惊叫声。「呀——」的是雪绘，「哦——」的是友树。

友树发出的不是害怕的叫声，而是兴奋的欢呼，一双眼睛因为激烈的飙速感而闪闪发亮。每次听见那彷佛小野兽的吼叫，我都再次确信，他果然继承了父亲的血。

我在深夜时分醒过来，这几天不是坐车就是骑车，有时直接睡车上，全身筋骨都僵了。是啊，我也不年轻了。

我决定下车活动筋骨。车子停在住宅区的一处建筑空地，这里的房子盖到一半就被弃置，只留下地基和柱子。太热闹或太荒凉的地方都很危险，这种地方刚刚好。我朝夜空伸懒腰，发现有道人影坐在房子的地基上。

「睡不着吗？」

黑夜之中，雪绘的身影如同一抹幽魂。过于细瘦的剪影非但不可怕，看了还有些心疼。我在她的身旁坐下。

「我想打电话给父母，但就是做不到。」

雪绘双手抓着手机，看起来万分沮丧。

「他们很疼我，我真是不知感恩。」

「小孩不需要觉得亏欠父母。」

「我是养女。」

我暗吃一惊。哦，原来如此。

「他们收养我之后才生下妹妹，帮她取名叫『真实子』，真正的孩子。」

「还真是不好受啊。」

「父母对我一视同仁，我有受到公平待遇。」

倘若是真的，她就不会使用「受到公平待遇」这种句子了。我想不是形式上的问题，而是本人才能感受到的细微差异吧。

「我的亲生父母是东京人，我一直很想见见他们，所以把握最后的机会离家出走。只是，现在问我是否真的想见他们，似乎也不是。我连名字和地址都不知道，根本不可能找到他们。我想，也许我只是不想继续待在那个家里。」

「能够厘清自己的心情，不是很好吗？」

以结论来说，要想通这件事才是最不简单的。

「抱歉，把江那卷进来。」

「不用道歉，是友树自己决定的。」

一个人再怎么聪明灵巧，许多事不实际做做看是不知道的。友树自己的判断和行动，让他获得了父母无法给予的宝贵经验。

「我只是不想承认罢了，因为不敢对父母说实话，所以用『想见真正的父母』来隐藏心情。如今就算明白了这件事，也不能怎么样。」

「是啊，世界上无解的事情太多了。」

「离家第一天，我打过一次电话，还传过一次LINE，向他们报告我在横滨，妈妈有回LINE讯息说『我很担心你，快点回家』，她大可不必这么做……这令我很烦躁……」雪绘欲言又止，「所以，我觉得自己不知感恩。」

「不需要这样责备自己，你比一般的孩子懂事多了。」

如果真的很担心，父母早就主动打电话了。你没事哦？有没有遇到危险？你现在人在哪里？你什么时候回来？会这样疯狂追问才正常。

「我本来想要默默一个人去死。」

雪绘的剪影抬头注视夜空。死亡本来就是孤独的，我想任谁都是如此，重要的是临终前有人陪伴。这孩子虽然有家人，感觉却是孤独的。

「来我们家吧。」

声音忽然传来。回头一看，车窗开着，友树探出头。

「来我们家吧。」

友树又说了一次，语气充满男子气概，就像在说「我来保护你」。不知雪绘会如何回答？身为妈妈，我忍不住替儿子干着急。此时雪绘的手机响了，我本来期待是她的家长打来，结果只是Loco官方粉丝俱乐部的Instagram发文通知。

「我就知道，Loco的东京巨蛋演唱会取消了。」

「这种时候还发通知，真老实啊。」

「咦？可是上面说，一个月后，要在大阪举行最后一场演唱会耶。」

「一个月后，不就是小行星落下的时间吗？」

友树下车走过来。

「嗯，她说『我要在当天开演唱会，有空的家伙过来听吧！』……是本人吗？语气不像Loco，她说话不会这么粗鲁，照片里还拍到一个奇怪的男人。」

我和友树一起看向雪绘的手机。Loco和一个年轻小伙子勾肩搭背、咧嘴大笑，手指比「耶」，跟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形象完全不同。

「这是她的男朋友吗？看起来是一般人。哇，底下好多留言。」

仔细一看，粉丝的留言不断涌现。「感谢更新」、「我一定会去」、「大阪？」、「我想跟Loco一起死」、「想看曲目表」。这些人都是年轻人吧？死前照样冲演唱会的决心太强了。骂人的留言也满多的，「男朋友好土哦」、「会不会读空气？」、「直到最后都自私到家的女人」、「去死」……鼓励和谩骂穿插在一起。

「……我想去。」

雪绘说。一个月后，街上应该满目疮痍吧。

「那我也要去。」

友树马上接着说。我「呼——」地吐气。

「既然这样，我也去看看吧。」

两人讶异地望着我。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说，「全部的人都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雪绘想看演唱会，友树想要保护雪绘，我想跟友树在一起，我们分别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我在内心对于打扰年轻人感到抱歉，若非情况特殊，我并不打算插手孩子谈恋爱，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儿子，原谅我。我在心里道歉——

「妈，谢谢你。」

「阿姨，谢谢你。」

两人异口同声道，我听了开怀大笑。我把儿子养成既能守护心爱的女人，也能珍惜父母、坚强又贴心的好孩子了。而且，他爱上的也是一位懂得为别人着想的女孩。

「友树、雪绘，谢谢你们。」

我起身说完「之后的事情，你们自己决定」，便滚回车上。信士维持跟刚才相同的姿势熟睡，他向来都是一旦睡着就不容易被吵醒。

「阿静……」

信士在说梦话。他梦见我了吗？

「那么，我也去。」

隔天信士也这么决定。当时，大伙儿坐在房屋骨架的地基上，把信士抢来的吐司抹上奶油和果酱当早餐吃。

「你确定？这可能是最后一个月哦。」

「管他一个月还是一年，反正不会有人找我。」

也就是说，分开的这些年，信士还是一样孤独。

「你们别小看大阪哦，那里的人平时就很火爆，最后一个月应该不好待。我知道一个方法不会被盯上，记得带上One Cup清酒、赛马报和红笔，看起来像醉汉似的，在街上晃来晃去，这样就会没事。」

「未成年不能喝酒。」

友树认真地反驳。

「所以我才要陪你们去啊。」

信士一副嫌麻烦的表情，友树豁然开朗。

「有叔叔陪我们去，感觉放心多了呢。」

雪绘说道，友树一脸骄傲地点头，信士则照例摆出他的凶脸。能够被孩子们依赖，他分明高兴都来不及，真是笨拙啊。

「可是，距离演唱会还有一个月，这段期间要怎么办？要是有地方住就好了，问题是，现在旅馆和网咖都没开，还需要准备很多食物。」

「还是先回广岛，等演唱会近了再去大阪？」

「行不通的，现在交通已经够乱了，之后状况只会越来越多，马路上到处是撞坏的车跟尸体，你们要是不介意辗过腐烂的尸体，我是无所谓啦。」

信士用力咬下从吐司边缘挤出来的番茄酱，友树和雪绘不禁捂嘴。这男人既笨拙得惹人怜爱，又粗神经到让人火大。时隔十八年，重新看着我家的男人，我确定了一件事——我仍跟从前一样，爱他的笨拙，也爱他的粗神经。

「大阪我有头绪，我们先去看看吧。」

信士说完，计画总算暂时敲定。

塞车的情形一刻比一刻严重，路上，我们差点被失去耐心、开始横冲直撞的汽机车撞到，好不容易在隔天下午抵达信士说的「有头绪的地点」。

「原来是这里。」

透过前挡风玻璃，我眺望着四天前发生凶杀案的荞麦面店。因为信士说「有头绪」，我还以为他在大阪有朋友。不愧是信士，思考回路绝非常类。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这里现在确实是空屋，只要没有被抢，应该也保存着食物。

「我们进去看一下，你们先在车上等。」

不能让孩子们看到凄惨的凶杀现场。我和信士先去店头看看情形。缓缓推开大门，恶臭立刻扑鼻而来。

我们在血肉腐败发出的浓重臭味当中前进。老爷爷和老太太维持跟四天前相同的姿势趴卧着，两人皆已失去人类应有的样貌，皮肤如垮掉的黏土，身体下方的血泊也干掉了，变得又黑又稠。

「还好是秋天，要是夏天，应该惨不忍睹。」

信士用流氓的姿势蹲下、凝视尸体，伸手轻轻剥掉停在老太太白发上的小飞虫，那张沉静的侧脸，令我嗅出一丝端倪。

「你杀过人吗？」

「前几天才把一个人丢进河里。」

「除此之外呢？」

「有。」

「为什么？」

「五岛的请托。」

我下意识地皱眉。我讨厌五岛，他老是交派危险的工作给信士，对着受伤归来的信士施予温情，看似是温柔地替伤者缠绷带，实则是用人情将他套牢。五岛很擅长抓住人心，他很聪明——我是指负面的意思，他很懂得利用别人。信士不是早就察觉了吗？

「儿子也不希望有个杀人犯爸爸吧。」

「他有名字，叫友树。」

信士继续瞅着老太太的尸体，表情宛如被遗留下来的狗儿。我对他这种偶然流露的绝望侧脸很没抵抗力。

「他要是讨厌你，也会讨厌我。」

我也用流氓的姿势蹲下来，与信士肩并肩。

「是我下的手，和你无关。」

信士拒绝让我帮忙，因为不想让我背负罪业。我很感谢他的男子气概，却也气到牙痒痒。我俩沉默下来，接着听见「妈——」的呼唤，来不及阻止，门就被推开了，友树和雪绘才踏进一步就愣住了。

「呃，怎么回事？」

友树震惊地望着尸体。

「……被杀了？」

「不是我们杀的。」

「我们在去接你的路上，认识了这对面店的老夫妇。当我们吃完饭离开，又绕回来拿忘记的手机时，发现老夫妇被过路打劫的强盗杀死了。也就是说，这里现在是空屋，可以借来住。」

信士说明，并省略了强盗的末路。

「要住在有死人的屋子吗？」

「尸体我会清干净。静香，带他们回车上。」

「我也要帮忙。」

「你陪孩子吧。」

信士起身，嫌麻烦似地对我抬了抬下巴。他打算一个人背负到底。我瞟了他一眼，推着友树和雪绘的肩膀，带他们出去。

「……爸爸真的没杀人吗？」

回到车上后，友树小心翼翼地发问。

「没有。」

没杀那对老夫妇——我在心中加上这句。后座没有传来应答。

友树和雪绘在害怕。暴力是一把双面刃，歼灭坏人可以，杀死无辜的老夫妇不行——这么想很正常。但是，无关善恶。如果只用自己能不能接受、赞不赞同来决定善与恶，实在不能称作公正。

人都会带着私心。是啊，我扪心自问，假如友树感到害怕，不想跟信士一起住，我会再次带着孩子逃走吗？我能在最后丢下这个寂寞的男人吗？身为母亲，我的第一优先是小孩，我才是最自私的那一个。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信士打来的。

「帮我找点花来，什么花都可以。」

他只说完这句就挂断了。

「友树，雪绘。」

我回头看后座，两人震了一下。

「我们去找花。」

「花？为什么？」

我默默下车，两人也慢慢跟上。

我们三人漫无目标地走在住宅区。车站附近虽然有小商店，但多半拉下铁卷门，不晓得是小行星骚动害的，还是本来就如此。我们走过死气沉沉的商店街，沿着流过住宅区的河道走着，眼前突然景色开阔。

「那里有许多黄花。」

友树指着河岸。那里开着一大片加拿大一枝黄花。

「就它吧。」

三人走下河堤。我用之前交给友树的菜刀砍断花茎，雪绘突然尖叫「虫！有虫！」，一把丢下黄花。仔细一看，花茎上爬满了红色、有翅膀的小虫子。雪绘吓到飙泪。

「我来拿吧。」

友树捡起雪绘丢下的花，几只红色小虫爬到他的手臂上，雪绘看见之后，也急忙检查自己的手，一边大叫一边把虫子拍掉，一溜烟逃回河堤上方。我和友树笑了出来，在两人拿得动的范围，尽可能地采走黄花。

回到河堤上后，我忍不住回头。河的下游有一座桥，就是我们把杀害老夫妇的强盗推下去的那座桥。那个男人现在怎样了？有获救吗？还是——。友树看见我发呆，不解地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离开了河堤。

「阿姨，那是不是花店？」

走不同路回去时，雪绘发现了一家花店，门前有几个打翻的水桶，感觉没有营业，但鲜花柜里的花还很鲜艳漂亮。我喊声「打扰了——」，住在里面的人听见声音，啪躂啪躂地跑出来。冲出来的是一位阿姨，不知怎地，用焦急虚弱的表情望着我们。

「这些花能卖给我们吗？」

我瞄了鲜花柜一眼，阿姨垮下肩膀，显得万分失望，有气无力地说「喜欢的话自己拿」。我们道谢，打开柜子。

「嗳，你们几位呀。」

阿姨在通往二楼住家的楼梯踏板前坐下。

「有没有看到我家儿子呀？」

我看向阿姨。

「他四天前出门，就没回家啦。他听电视说有陨石要掉下来，整个人变得不对劲，冲着我大吼大叫，我问他要不要吃饭，被他吼说『现在哪有闲情吃饭』，踢了前面装花的桶子就跑走啦，到现在还没回家呢。」

「这儿子脾气真差啊。」

「不是他的错。这孩子二十岁时罹患了忧郁症，一直往返医院看病呢。他平时很乖的，偶尔不顺心才会暴怒，失控起来谁也拦不住。都已经三十三岁的人了，还染着一头金发、戴着心形耳环呢。」

我感到心头凉了一截。

「我怕他情绪失控会干傻事，真的好担心呀。」

我回过头，两个孩子正从鲜花柜中取出玫瑰花，我阻止道：

「放回去。」

「咦，为什么？」

「别问了，放回去。」

将所有花都物归原处后，我低头说「打扰了」，走出店门。

「别客气，尽管拿去呀。」

阿姨不解地说，而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你们若是看见我家儿子，帮忙转告一声，说家人很担心他。接下来只会越来越乱，那孩子能放松待着的地方只有家里呀。」

我听着阿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回程时忍不住低下头。不能拿她的花。胃部彷佛沉入铅块一样沉重。

「妈，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两人担心地望着我，我回答「没事」。杀死老夫妇的男人；把男人丢进河里的信士与我。对老夫妇来说，男人是无情的强盗；同时，他也是母亲心中的宝贝儿子。要接受两个截然相反的事实，真的很痛苦。

到了傍晚，信士来电表示整理好了。我们三人前往面店，由我率先入内。老爷爷和老太太的尸体不见了，血迹也刷洗得一干二净，露出黑色的石地，屋子里也通过风了。

「变干净了，进来吧。」

两名孩子战战兢兢地入内。

「喂，来里面！」

信士的声音从屋后传来。我们通过厨房，经由后门走到屋外。

后院种植了花草树木，芬芳的香气轻搔鼻腔。开出橘色小花的金木樨树下隆起了土堆，与隔壁住家做出区隔的围墙前放着一支铁锹，信士的衣服和鞋子都沾满泥土。

「花。」

在信士的催促下，友树交出环抱的大束黄花。

「这不是杂草吗？没有更像样一点的花吗？」

信士稍微念了一下，说「好吧，就这个吧」，用温柔的动作，将黄花铺在隆起的土堆上，然后以流氓的姿势蹲下，朝着两人的沉眠之处合掌。

「原来是祭拜用的花……」

友树低语。我也感到很讶异，原来他是这么细心的人。

看似粗暴，实则怕寂寞。尽管本人应该没有自觉，但说穿了，不懂得爱人的方法，因为用情过深而伤人，到头来也是在伤害自己。这个脾气来了只能看见眼前事物、宛如流浪狗一般的男人，现在依然没变，但——。

我回厨房清点存粮。为了做生意而准备的荞麦粉、乌龙面、米、肉、干货相当充足，可以安心吃上一个月。

我清掉坏掉的料理，煮了一锅新的白饭，并将老爷爷最后打的荞麦面过水煮熟。正当我想着明天得自己揉面时，友树和雪绘走了过来。

「关于爸爸……」

我心头一惊。

「他帮忙做了这么多事，我竟然怀疑他，对不起。」

「我也要道歉，我太害怕了。」

看到两个孩子一脸愧疚的样子，我顿时放松到差点腿软。

「没关系，在那当下，会误会很正常。」

「也是，电影常常把尸体跟父亲放在一起。」

「你刚刚明明吓坏了，一知道没事，马上就得意忘形。」

我故意损他，友树敛起表情。

「以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总不能动不动就大惊小怪。」

友树在强装镇定，雪绘也一脸严肃地抿着嘴。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太残酷了，也让两个才十几岁的孩子被迫长大。

「那么，把这个拿给爸爸，跟他说声『辛苦了』。」

我从冰箱拿出啤酒和杯子，交给友树。

「啊，还有，别跟他说花店阿姨的事情。」

我尽量佯装冷静。

「为什么？」

「不要问，反正别说。」

信士独自将金发男丢进河里、独自埋好老夫妇的尸体，连我本来应该承担的部分也一并抢走，所以，这次换我帮他背负重担。我不了解尸体的重量，不了解埋葬的墓穴有多深，但我体会了现实的重量——那个金发男也有关心他的家人。

信士躺在店里的榻榻米座位上休息，友树把啤酒端去。我问雪绘要不要一起去，她瞥了座位一眼，笑着说「我才不想打扰那两人」。

「唉，爸。」

信士大大震了一下，看着友树的眼神既像威吓又似害怕。不能怪他，这是他在医院展开死斗以来，第一次被友树喊爸爸。他究竟能不能扮演好「父亲」呢？我吞下口水，紧张地观望。

「爸，今天辛苦你了。」

友树又喊了一次，紧张地将啤酒托盘放在桌上，信士也动作别扭地坐起来。接着，友树拔掉瓶栓，以生涩的手势将酒倒进杯子里，信士喝了一口说「你也喝吧」，并替友树倒了一杯。

「啊，我未成年，不能喝酒。」

「反正也不会成年了，没差吧。」

哪有人这样说啊？这男人是神经断掉了吗？友树犹豫地试喝了一小口，下一秒，整张脸皱起来。对十七岁的舌头来说太苦了啊，我心想。信士盯着他的脸。

「那个，你叫友树，对吗？」

「是。」

「高二吗？」

「是。」

「是吗？高二，真好啊。」

对话结束。信士，你这样是要友树怎么回？拜托稍微做个球，问他喜不喜欢念书啦、有没有加入社团啦、学校好不好玩啦之类的！

「学校好玩吗？」

这就对了。我松了一口气。

「是，啊……不是，不太好玩。」

「对哦，静香说你被欺负。」

友树瞪了我一眼，眼神像在说「干么把这么丢脸的事告诉爸爸」。唉唷，抱歉抱歉，我当时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名字和地址呢？我去宰了他！」

信士在奇怪的地方展现父亲的威严。

「爸，你已经在品川站干掉他了。」

「就是他啊，我没控制力道，也许他真的死了。」

「死了也不值得同情。」

友树淡淡回应，我感到些许讶异。之前我还觉得友树太乖了，但也许是因为我不希望他像爸爸，才把他教育成这样，他只是一直在压抑。我不禁好奇，如果解开了束缚，他会变成怎样的青少年呢？

「江那的感觉变了呢。」

我随兴地煮着高汤，雪绘在我身边喃喃自语。

「怎么个变法？」

「他的个性比较静，平时校园里的恶霸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但是，偶尔会有惊人之举。」

「你和友树很好吗？」

雪绘摇摇头。

「我们只在小学的时候好好说过一次话。那天，我前一晚才因为妹妹的事情而伤心，想去东京见亲生父母，江那主动和我搭话。」

听说，雪绘当时心烦意乱，对友树爱理不理，本来想用冰冷的态度打发他走，结果却收到一颗暖暖包。

「暖暖包好温暖，我当场就哭了。我平时绝不在人前哭，江那也没有特别提我哭的事情，我觉得好安心。」

我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友树没有遗传到信士的粗神经。

「结果，我却对他做了过分的事。」

雪绘的声音沉了下来。

「新学期的开学第一天，我当着其他同学的面无视他。我们约好要一起去东京，江那为我查了很多资料，开心地找我讲话，我却假装不知情。我觉得很可耻，一直很想忘掉那段记忆。」

「有时候，人要对不熟的人才能敞开心房。」

我也有这种经验。原来大人和小孩是一样的。

「我明明最讨厌霸凌，却做了伤害江那的事情，在江那受伤时默默看着，还想利用欺负江那的人带我去东京。结果，那些人想要对我不利，我又被江那救了。我到底在干什么……」

对不起——雪绘小声道歉。

「谢谢。」

「咦？」

「人都想忘掉曾经伤害别人的事吧，而你却一直放在心里，还有好好道歉。」

没有人不会犯错。太过轻易地原谅错误，或是太过严厉地苛责错误，都不是件好事情。这孩子对自己感到可耻，她有坚强的外貌，也有一颗纤细的心，友树看上了一个好女孩啊。我朝当事者一瞥，他紧张归紧张，仍有好好地在跟信士说话。

晚餐吃月见乌龙面和饭团。我找不到现成高汤包，人生初次使用了昆布和鲣鱼干熬汤。我没自信煮得好，但孩子们连续数日没吃到温热的饭菜，吃得津津有味。饭后由孩子们负责洗碗，我去打点睡觉的地方。

店铺二楼是居住空间，走上楼梯看到的第一个房间是客厅，与客厅相连的和室是老夫妇的卧室。另一间是西式房间，看起来从前是孩子房，现在里面只摆了张书桌，墙上贴着有年代的棒球选手海报。这个家的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呢？他若是回来了，我们就好好交代老夫妇的临终情形，诚心道谢及道歉，赶快离开这里吧。

——在那之前，先借我们住一下。

我对着棒球选手海报双手合十，然后回去铺床。老夫妇使用的卧室壁橱里收着棉被，收纳箱里也有寝具和衣物。我和雪绘借用婆婆的睡衣，信士和友树就穿老爷爷的。友树还没什么问题，但信士身高将近一九○，穿起来袖子和裤管都太短了。

「好小件，我穿内裤就好。」

「笨蛋，别忘了雪绘也在同一个屋檐下。」

「别在意，你们也可以只穿一条内裤睡觉啊。」

「我反对。」

友树先我一步举手。信士皱了皱眉，最后不敌友树「唯有这点死不退让」的气势，心不甘情不愿地套上过小的睡衣。我在两个房间铺好被子，表示要信士和友树睡一间，我和雪绘睡一间。

「咦？」

友树和信士异口同声道。

「大人睡一间、小孩睡一间不就好了吗？」

「怎么可能让友树和雪绘一起睡？」

信士用力板起脸孔。

「你从刚才就跟学校老师一样，净说些屁话。他们不是在交往吗？十七岁一定很想做吧，就让他们——」

我踢了他的小腿，让他闭嘴。

「友树，爸爸就交给你照顾了。」

我把友树推到信士面前，带着雪绘前往孩子的房间。

「抱歉，那男人神经断掉了。」

我低头道歉，雪绘笑着摇摇头。

「很明显啊，叔叔在意的不是我跟江那有没有交往，他只是害怕跟江那一起睡，因为会紧张。亏他外貌这么凶悍，现在看来简直就像一个新手爸爸，其实满可爱的。」

连高中女生都看得出来啊，我不禁苦笑。

「他们会聊什么呢？」

「要不要去听？」

「偷听不道德……但，走吧！」

我俩互相窃笑，轻轻推开纸门，蹑手蹑脚地走到信士他们的房间。说话声从本来就关不紧的纸门缝隙间漏出来。

「你真的没跟雪绘交往吗？」

询问的声音隐隐传来。

「藤森不可能把我当成对象啦。」

然后是一句自虐的回答。

「雪绘是女神级的嘛。」

「嗯，她是我们学校最受欢迎的女生。」

雪绘在昏暗的走廊害羞地垂下头。

「静香从前也很抢手哦。」

「不会吧？」

臭儿子！我抡起拳头。

「爸，你跟妈为什么分手？」

大概是愚蠢的话题起了作用，友树的语气自然多了。

「静香是怎么提的？」

「什么也没提，她说你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也只能这样说吧。我想，原因八成出在我太烂了，说来就是一个不成气候的混混，没一件事情做得好，有天静香终于受够我了，就离家出走啦。」

「妈说你温柔又聪明，而且很强哦。」

「让你失望了。」

「才没有，」友树果断否认，「爸，你一直都知道有我这个儿子吗？」

这个问题像在问：你明知道有我，却生而不养吗？

「我不知道。」

「真的吗？」

「真的。抱歉，长年放任不管。」

信士有听懂友树的讯息，并且给出了答案。

「既然不知道，那就没办法啦。」

友树的声音流露满满的安心，我在心中向他道歉。

抱歉，儿子，我每天光忙着过日子就心力交瘁了，三餐主要在意吃不吃得饱，没顾到营养均衡，其他孩子理所当然拿去上补习班的钱，我也会优先留下来当作日后的伙食费。

因为我和家里闹翻的关系，友树没有外公外婆协助照料，寒暑假都待在狭窄的公寓看家。每次看到儿子一成不变、毫无亮点的暑假图画日记，我都觉得自己扼杀了他的童年，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

这些年来，我还满努力的。这是实话。

即使如此，我依然只有做到最低标。这也是实话。

假如当初没有逃家，我和信士及友树三人，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吗？我思考着两种可能，一种是意外光明的未来；一种是家暴肆虐的家庭地狱。

话说回来，我始终觉得「家暴」这个词怪怪的，暴力不管用在哪里都是暴力，不需要赋予意义，也不需要找理由——这点我切身明白。

我被母亲呼了巴掌，又被父亲扯着头发四处拖行，最后在某个寒冷的冬日被丢出屋外。我曾百思不解，为什么有时犯错不会被打，有时却被打到惨兮兮？后来才察觉，没有什么特殊理由，一切全凭父母当天的心情决定。这个事实令我哑口无言。

我一方面爱着流有我的血脉的友树，一方面也知道，由血缘建立的家庭不是绝对牢靠。也许，我真正害怕的不是友树变成受虐儿，而是自己心中无法抹除的，对于家庭的恐惧吧。

所以，我像个成天猜测父母心情而担心受怕的孩子，想趁悲剧发生以前逃跑，想将这条以暴力串起的劣质项炼狠狠扯断；但同时，我是否也由于自身的胆小，硬生生地从友树身边剥夺了父亲，从信士身边剥夺了儿子呢？明明是自己的事情，我却有许多地方想不明白。

「爸，你到现在还爱着妈、从来没变心吗？」

「怎么可能，她逃离我身边，都过了十八年。」

「那你怎么会突然跑来？」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噪音持续响起，并且逐渐靠近。

我赶紧抱住雪绘，下一秒，屋子的窗户应声破裂。雪绘发出尖叫，信士父子连忙冲出来，身子探出破掉的窗户察看屋外的情形。似乎没看见人影，信士咂舌。友树问：「有没有受伤？」我和雪绘都没事。

「太好了。是说，妈，你们在这里干么？」

我总不能说，我们是来偷听新手爸爸和儿子对话。

「有人朝窗户丢东西，」信士从碎玻璃中捡起石头，「这样无法安心睡觉，我去外头守着，你们三个一起睡吧。」

「不行啦，我不能跟藤森同寝。」

「要是真的发生事情，你们三个在一起，我也比较好保护。」

信士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完，急忙走下一楼，我留下来清扫破掉的玻璃。友树拖着自己的棉被，来到我和雪绘住的房间，他的头低低的，脸红到耳根。

「呃，我睡角落吧。」

「三人一起并排睡啦。」

雪绘主动提议，友树听了，怯怯地往后缩。

「我躺中间哦。」

我挤进两人之间，友树大大松了一口气。他真的太正经了，雪绘也了解他的个性，才会主动说要大家一起睡吧。能让女孩子安心，就是好男人。

即使状况有异，我依然陷入熟睡，醒来时已经天亮。

友树和雪绘分别在我的左右方，发出安稳的鼻息。

能让女孩子安心就是好男人，能让孩子安心就是好爸爸。

我静静离开棉被，走去一楼，没看见信士的身影。推开店面拉门，信士背对门口盘腿而坐，交抱双臂打着瞌睡。

「……哦，天亮啦。」

信士边打呵欠边回头。

「守夜辛苦了。」

「两个小鬼呢？」

「熟睡中。」

「是吗。」

信士对着朝阳眯细双眼。

「已经早上了，你也去躺着，好好睡一觉。」

「睡前我想先吃饭，肚子好饿。」

「我马上做，你想吃什么？」

「能吃就好。」

我回到店里，去洗脸台洗了把脸，然后借用应该是婆婆在用的CHIFURE牌化妆水拍了拍脸，但牙刷实在不敢用别人的，所以我把牙膏挤在手指上，随便搓了搓牙齿。白饭昨天还有剩，就在我用油豆腐煮味噌汤时，友树他们也下楼了，我使用大量进货囤放的鸡蛋做了高汤鸡蛋卷，由孩子们端送到客席。

「开动——」

所有人双手合十，齐声说道。友树和雪绘绽放笑容，因为有普通的早餐可吃而感动。信士眨眼间就扒完一碗饭，伸手要我再添一碗。

我在陌生的城市，住进了惨遭杀害的老夫妇家里，与十八年前分手的男人，以及儿子和儿子心仪的女生，围坐桌前吃饭，而世界再过三周就会毁灭。眼前的状况真的很异常，但是，为何我却感到莫名踏实呢？

饭后，我把整理餐桌的任务交给孩子，悄声和信士讨论今天的行程。信士用手枕着头部，侧躺在榻榻米座席，大概是填饱了肚子有些想睡，眼皮沉沉地垂下来。

「信士，你先睡，等你睡醒，陪我出去买东西。」

「去偷去抢吗？」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我知道现在不该奢侈，但至少要有牙刷和内裤，电池和瓦斯罐也要备起来，谁知道何时会停电停瓦斯。」

「我们也想去。」

两个孩子跑过来。

「不行，外面太危险，你们留下来看家。」

「有爸在不用怕。」

与此同时，刺耳的破裂声响起，店头拉门上的玻璃被砸碎了，一个瓶子叩隆隆地滚进来，瓶口塞着捏成长条状的纸，前端还点着火。肯定是那个吧。正当大家愣住时，信士眼明手快地冲下座席，抓起瓶子、赤脚冲出去。数秒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整栋建筑物都在摇晃。

「爸！」

友树吓得跳起，追着信士跑出去，我也想跟过去，但雪绘吓到站不起来。

「雪绘，你没事吧？」

轻轻摇晃她的肩膀，她张着大眼，一连点了好几下头，似乎没办法说话。我摩挲她无力的双手，告诉她「没事、已经没事了」。

「我、我没事，叔叔他……！」

「看我宰了你！」

马路边传来信士的怒吼。

「看样子很好。」

「太好了。」

我们一起拍抚胸口。

我拿着信士的鞋子走出店门，走没几步就看见一个男人被信士揍倒在马路边。柏油路一片焦黑，上面四散着碎玻璃，到处窜起火苗，男人的衣服着了火，额头到下巴的半张脸烧成红色，大概是被信士扔回的汽油弹波及，要是直接命中，肯定不只如此。

「信士，停，再打下去会出人命。」

「管他去死，他是那个邪教团体的人。」

信士揪住男人的衣襟。仔细一看，男人身上穿着新闻播过的波光教立领制服。医院当时的骚动重回脑海，使我不寒而栗。

「你也想要散布奇怪的药剂，是吗？」

「只有干部级的人才有『净化之光』，我只是一般信徒。」

「一般信徒会拿着汽油弹朝别人家里扔吗？别骗我你只是睡昏头，你们家的混帐教主是个疯子，那算哪门子救赎？」

「不准污辱教主！」

信士毫不留情地甩了男人一个巴掌，烧伤的皮肤从脸上剥落，男人发出惨叫。

「昨晚也是你朝屋子扔石头吗？」

「不是我，还有其他信徒，是他们下的手。」

「听你在放屁。」信士回呛，看着我说：

「听见了吧？现在要是放过他，他会再来捣乱。」

「大概吧。」

「那还不如现在干掉他。」

信士杀红了眼。唉，又来了，血气一上来就不讲道理。想要压抑怒气却遏制不住冲动是信士的坏毛病，为了不被矛盾的情绪击溃，或者想要快点被击溃，信士才会失控伤人。

「信士，放过他吧。」

「就算放过他，他也活不久。」

「是啊，所以不用刻意去杀他。」

信士连我也瞪，像要把我吓退。

「我这么说不是为了他。」

听不懂也没关系，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说。

暴力就只是暴力，尽管看似会因为情况不同，被赋予各种意义，实际上根本没这回事。我和信士承受了来自父母的暴力，那个耳环男对老夫妇使用了暴力，波光教以净化为名的暴力，以及眼前的信士施加的暴力，这些就只是暴力而已，不是正义也不是恶。花店阿姨忧心儿子的模样在脑海闪现，她的儿子早已被暴力杀死，许多画面在脑中如旋转门般不停翻面、旋转。

「信士，收手吧，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我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百感交集，只能请他住手。

「反正都要死，就别再增加无谓的重量了。」

就算把自己被揍的怒气发泄到别人身上，我们所承受的痛苦也不会因此抵销。如果年轻时能想通这些，也许我会选择不一样的生存方式。可是，要理解到这些事，需要相当的人生经历才足够，所以人们往往只能回顾过去的失败，做好停损，并努力不再重蹈覆辙。听起来很不讲道理，但这就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成长。

「停吧，拜托你。」

我露出困窘的眼神，信士狠狠放开男人。

「下次再来，我一定杀了你。」

男人趴在人行道上，好不容易才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走了。信士轻舔手肘内侧，我才发现他烧伤了，不禁一阵心疼。

没有信士奋勇抵抗，也许我们早已全员死在这里，结果我却替这位凶手求情。我对信士说声抱歉，他瞥了我一眼，说道：

「你是对的。」

我微吃一惊，信士把头撇开。

「我也搞不清楚原因，反正我总是很笨。」

信士对着燃烧的柏油路吐口水，手插口袋走回店面。我是第一次看见信士揍人到一半中途收手。

有鉴于这场汽油弹骚动，后来信士独自外出打劫。

我原先设想由大人组外出补给物资，孩子组留守看家，谁知道大白天就有神经病朝屋子丢汽油弹，我们判断只留孩子在家太危险。最后，我将修理门户的工作交给孩子，把需要的物资写在纸上交给信士。这是中午的事情。

「我不是说，如果晚归要通知一声，你连电话也不接，到底在干么？」

信士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电池没电了。是说，不是才八点？」

「现在是非常时期，孩子们很担心你，没吃晚餐一直在等。」

信士看向友树和雪绘，他们的肚子从刚刚就在咕咕叫。

「是吗，那就赶快吃饭吧。」

也不想想是谁造成的？我气呼呼地走进厨房，点燃瓦斯炉。

「我辛辛苦苦打猎回来，她那是什么态度？简直是鬼妻嘛。」

客席间传来信士的抱怨。

「妈很担心你哦。」

「少多嘴！」

我生气大吼，友树缩了缩肩膀。他们两个只知道信士战无不胜的一面，所以才能这么悠哉，事实上，信士只要被人拜托就会胡乱逞强，我明知这点，却还这样拜托他，想来真气我自己。

「有了这些东西，应该勉勉强强过得去。」

信士在榻榻米上展示他的战利品，有电池、牙刷、内衣，竟然还有巧克力。显眼的大型超市应该已被打劫一空，他到底去了哪里？有没有逞强？我仔细检查他的衣服上有没有新的溅血，眼角余光瞥见友树和雪绘崇拜地大喊「太强了」，信士趁他们没注意时悄悄走下座席。

只见他默默将回来时随手置于柜台的报纸卷挟在侧身，从后门走去院子。从气窗偷看，信士在金木樨旁蹲下、摊开报纸，把枯萎的玫瑰花轻放在老夫妇沉眠的土丘上，双手合十地闭上眼。

我见过那个玫瑰花。

用餐完毕后，信士去洗了澡，速速就寝。孩子们在座席开心地享用信士带回来的点心，因为久未吃到甜甜的巧克力而兴奋吵闹，然而，当他们拿起手机，旋即换上严肃的表情。

——这种时候搜集资讯很重要。

友树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听说发生大型灾难时，社群媒体上有许多实用资讯，不过这几天似乎连网路都变得很难连线，雪绘沉着脸说，可能是伺服器被塞爆，不知多久才能恢复连线。关于网路，我和信士都不熟。

「我也失败了，傍晚前明明还能用。」

「工程师已经尽力了吧，现在大家光照顾自己就忙不过来，这些人还愿意修复就很感激了。」

「江那，NHK开始播新闻啰。」

雪绘打开电视机。距离首相记者会已过八天的夜晚，电视台只剩NHK仍勉强在早晚时段播新闻，由不是主播的一般工作人员口齿不清地念着政府和对策室的新闻稿，内容跟昨天大同小异。

如今全国各地都发生了恐攻等级的暴动，移动时请务必小心。集体自杀一再发生，请国民怀抱希望、互助合作。——与其说是新闻，感觉更像心灵喊话。面对世界末日，所有人都变回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

「你们两个，网路不要看太多，不然会疯掉。」

我一边洗米，一边朝座席大喊，友树转过头来。

「不全是坏消息，里面也有YouTuber上传的搞笑影片，还有艺人开的Instagram直播，一般人也能用OpenChat鼓励彼此，里面最有用的就是推特，可以按照区域查询最新资讯，不过也很多假消息。」

「拜托你说日语。」

「妈，你太无知了，掌握消息很重要耶。」

「掌握之后没有对策，还不是一样。」

「不然，妈，你都在干么？」

「看也知道，在弄明天的早餐啊。」

友树叹气摇头。这几天他真的给我骑到头上了。面对即使努力也束手无策的浩劫，我们能做的只有尽量延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要活命就要吃东西，我已经做好即使牺牲别人也不会让孩子饿肚子的觉悟。

我趁孩子们上网时去二楼铺床。为了不吵醒信士，我尽量轻柔地铺着棉被，他翻了个身说：

「……你们要睡了吗？」

我说「嗯」，信士马上起身，脱下过小的睡衣，换上衬衫与长裤，我问他要出门吗？他说要去守夜。

「我趁打劫时去附近绕了绕，发现波光教的分会离这里很近，走路就能走到。」

我想起午间的骚动。

「不要过度乐观，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信士告诉我，弃置在国道上的事故车辆多到无法忽视，渐渐挡住去路，使塞车情况加剧。除了车子，还有被撞死的尸体。车站附近充斥不良分子，携带大包行李的避难家庭惨遭暴力集团打劫、抢夺食物。连宁静的住宅区都开始沦为失序地带。

当天夜里，友树睡走廊对面的和室，我和雪绘睡小孩房。等雪绘的鼻息变得规律，我悄悄溜出被窝。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啤酒，在托盘上放了两只玻璃杯。推开大门，随即看见盘腿席地而坐的信士背影，模样挺像守城的武将，害我忍俊不禁。

「怎么了？」

信士回头，我回「没事」，抱膝在他身旁坐下。信士看见啤酒和杯子，扬起嘴角。我们没有特别干杯，一起喝了啤酒。今晚很明亮，澄澈的夜空上浮现椭圆形的白色月亮。

「你那玫瑰花是从哪找来的？」

突然被问，信士并未流露诧异，皱眉说「那个啊」。

「附近的花店找来的，我查看店内时，发现鲜花柜里有像样的花，本来想直接拿走，结果一个老太婆冲出来，问我有没有看见她家儿子。」

我叹气。

「是他吧，被我丢到河里的家伙。」

「大概吧。」

「她说昨天也有一组家人来找花。」

这次换我皱眉，犹豫该怎么回答。

「因为这样，你白天才叫我不要再杀人，对吧？」

我垂下脖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信士没有追问，我俩沉默地喝着啤酒。

「本来今天有更多食物，但我留在花店了，老太婆见了眉开眼笑，说柜子里的花统统送我，我明明没跟她要。不过我想，如果被她儿子杀死的老夫妇的坟墓上，能供上他母亲送的鲜花，或许能稍稍减轻儿子的罪孽吧。」

「你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

「哪里算？那老太婆要是知道自己跟杀死儿子的凶手道了谢，肯定很想一头撞死。」

才不会。但我没说出口。

「而且说到善行，我想不管我做得再多，都是杯水车薪。」

「信士，不会——」

「毕竟，我一共杀了两个人。」

信士的视线往下落到盘腿的地面。

「那天，是那家伙女儿的生日。」

那天是指哪一天？我心想，但没有追问。

「我在公园埋伏，然后在公园的厕所里杀了他，走出来时，撞见他的情妇带着女儿。他女儿才读国小，疑惑地探头问『爸爸呢？』，总觉得她跟花店的老太婆有点像，不，其实完全不像，但微妙地重叠了，」信士皱眉，「真奇怪啊。」

也许他真的不清楚，但本能性地嗅到了不相似的两人，身上散发出相同的气味。信士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罪，就算没有太多自觉，今后这股罪恶感也会继续折磨他吧。

尽管时间只剩下一个月——

「我很笨，很多事都搞不懂。」

「我也是啊。」

「比我好多了吧。」

「我也这么以为，但似乎不是，」我饮尽杯中剩下的啤酒，「我从父亲身边夺走了儿子，也从儿子身边夺走了父亲。」

「没办法，有我这种暴力父亲，你也——」

「不，我会逃走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太软弱。我也是直到最近才发现，我仍摆脱不了儿时家暴的阴影。」

平时明明忘记了，有时记忆却会如同浮沫般，从心里深处浮现，里面还掺杂了自己的天真与不足，想必在我有生之年，这些浮泡都不可能捞完。

「这是当然的啊。」

信士维持盘腿坐姿，手向后撑地，仰望夜空。

「就跟幸福的家伙常常谈起快乐的童年一样，他们也只是忘不了。幸或不幸，都只是记忆罢了，差别只在回想时会开心或生气。无论是我还是你，或是其他人，会永远记得这些事，应该很正常吧？」

尽管感到不公平，但不管说再多都无法改变过去。我们只能背负起这些东西——曾有一个男人被我们丢进河里、那个男人也有关心他的母亲，以及我们曾被双亲殴打的事实，继续活下去，如此而已。然后拼命地游、拼命地游，努力游到临终的岸上。

「我不希望友树和雪绘也需要背负这些。」

「他们不会。」

「难说，友树从小寂寞，雪绘的父母不是亲生父母，他们从很小开始就背负重担，其实很可怜。」

「重担吗……」信士苦笑，「那么，由我们替他们扛吧。」

「有办法说扛就扛吗？」

「谁知道？不过，我们毕竟是做父母的啊。」

我从未想过会从信士口中听到这些话，因此吃了一惊。如今，我们肩并着肩，抬头望着白灿灿的月亮。原来我们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我心里感到莫名欣喜。

异常的日子过久了，也会渐渐培养出习惯和节奏。

夜里，我会趁孩子睡着时悄悄溜出房间，和信士聊着孩子白天时的模样，与从前的大小回忆。除此之外，三餐大家一起吃，我找时间做家事，信士负责调度物资，孩子负责搜集情报。

今天吃完午餐后，两个孩子又啪当坐下，上网搜寻新闻。每天世界各地都会发生暴动，波光教引发的恐攻只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

「这些人主张的『净化之光』，根本救不了任何人啊。」

「可是具体来说，神的救赎到底是什么呢？难道不是破坏吗？」

「不是有一句话叫，有形之物终有毁坏的一天？」

「诸行无常，佛教说的。」

「所以，波光教其实是对的？」

「不对吧，不过，也许可以用诸行无常的变相版来解释。」

电视台的无线电波已失效，网路也一下连线一下断线，相当不稳定，还能用的智慧型手机和电脑成为人们不惜厮杀也要抢夺的物资。我们家虽然备有电池与太阳能式的充电电池，但我提醒孩子，上网务必节约使用。是说，昨天东京发起了高中生革命，友树和雪绘似乎相当兴奋。我在深夜的啤酒时间跟信士聊着这些事。

「已经没有需要打倒的政府，革命要干么？」我说。

「我们年轻时也常做没意义的事啊。」

「正确来说，是老做不该做的事。」

我和信士相视而笑。即便在这种时候，孩子们仍想试图改变什么。我的心情莫名畅快，一次喝了两瓶本来说好只喝一瓶的珍贵啤酒。

隔天下午，友树卖力地替老夫妇的坟墓周围除草，我和雪绘一边揉着晚餐要吃的荞麦，一边用蜂蜜和砂糖熬煮信士带回来的过期干苹果。

「妈、藤森，你们看，有蝉耶！」

友树从后院飞奔进屋，雪绘发出尖叫逃到榻榻米座席。

「不要把虫拿进厨房。」

「抱歉，因为很难得啊。看，已经秋天了还有蝉！」

「不用给我看，所有昆虫都是蟑螂的亲戚。」

「啊——啊——啊——」雪绘躲在座席捂住耳朵大叫，似乎很害怕听到蟑螂一词。友树不满地嘟嘴，把蝉收进口袋，我很想叫他别放进口袋，万一放到忘记，我在洗衣服时跑出来怎么办？

「妈，你在煮什么？我在后院都闻得到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

「糖渍苹果。」

「借我吃一口。」

我有点在意口袋里的蝉，不过仍用汤匙舀了一口喂他。

「好吃，是甜点。」

「我会在三点的点心时间端出来，配着储备的咸饼干吃一定超好吃。」

我一说，友树马上绽放笑脸。

「最近的妈好像『妈妈』啊。」

「嗯？」

「三点的点心时间啊。」

友树边傻笑边走去院子。望着友树十七岁的背影，我想起了还是小宝宝的他、幼儿期的他、小学生的他，以及国中生的他。

——好像「妈妈」啊。

是啊，尽管迟了这么久。我喜极而泣。过去的我忙于工作赚钱，没有好好陪伴友树的童年。友树总是独自返回空无一人的公寓，等我回家。我一次也没替他做过三点的点心。

——虽然迟了点，但还好有赶上。

我轻轻搅拌锅里熬煮的果实，加入一小撮盐巴提味。

傍晚时分，信士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大块硬邦邦的冷冻牛肉。不知不觉混出感情的打劫伙伴告诉他，郊外有一座食用肉品管理仓库，他便去了一趟。

「太强了，感觉可以来烤肉耶！」

友树和雪绘的情绪嗨翻了天，他们和四十岁的大人组不一样，还在饥肠辘辘的发育期，只吃荞麦面和饭团大概不够吧。这种时候有得吃就该心存感激，不过看到一大块肉，还是很让人兴奋。

「爸，你看你看，这是我的战利品。」

友树递出一个小盘子，盘子上面罩着玻璃杯，里面有只蝉。雪绘再次发出尖叫逃走。

「这种时候还有蝉啊。」

信士好奇地打量被困住的蝉。我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只觉得很恶心，并叫友树快点把虫丢掉，结果——

「女人就是女人。」信士叹气摇头。

「女生不懂昆虫有多帅。」友树一搭一唱。我把头一撇，不看那只微微震动的褐色昆虫，这对父子在我身边大谈虫子的话题之后，信士说「好啦，把它放走吧」，友树不满地大叫「咦」。

「没办法啊，这也是蝉的倒数一个月。」

信士拿着装蝉的盘子站起来，友树理解之后跟了出去。

「不知道他们在干么，跟我家爸爸一点也不像。」

躲在座席角落的雪绘胆颤心惊地说。

我端着煮好的糖渍苹果和茶来到座席。

「你爸爸是医生，对吗？」

「对，祖父和曾祖父也都是医生。」

「那当然不一样啦。」

「是这样吗？」雪绘看似不满地捏起糖渍苹果。

「你后来还有跟家里联系吗？」

「有，用LINE。」

她有个别跟爸爸、妈妈，以及那个名叫「真正的孩子」的妹妹传讯息。妈妈问她为何不回家，爸爸训她到底要不要回家，妹妹传了哭脸贴图求她快点回家。这些是雪绘垂下眼帘告诉我的。

「光看文字其实挺窝心，感觉爸妈和真实子是真的爱我，我们就像真正的一家人，我还满高兴的，」雪绘顿了顿，「所以，我不想听见他们的声音，不想看见他们的脸。」

我默默听她说下去。

「因为实际听到声音、看见脸孔，会得知多余的资讯。」

爱情也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有些人离得越近感情越好，有些人则不然。与其变得憎恨彼此，不如别见面。

「我很高兴有江那和叔叔阿姨陪伴，」雪绘托腮微笑，「如果没有你们，我就孤苦伶仃了。」

她保持微笑，一滴水滴沿着长长的睫毛，啪嗒地滴落桌面。

我轻摸雪绘的黑色秀发。她是我的宝贝儿子所心仪的女孩。手掌传来与友树不同的柔顺发触。每当雪绘发出抽噎，水滴便啪嗒啪嗒地连续掉落。后门打开，两人来到座席。

「咦，藤森，你怎么哭了？」

「这是在欺负媳妇吗？」

我拿起桌上的抹布丢信士。

「藤森，你没事吧？我妈真的在欺负你吗？她其实面恶心善，不过请放心，我会站在你这里哦。」

友树努力安慰，雪绘擦了擦眼角，笑说「不是啦」。

距离小行星撞击地球还有十天。

世界朝着混乱及破坏的方向急速下坠。

最近屋外飘着浓浓的臭味，因为没人收垃圾，路边堆满了腐臭物。厨余和汤汁倒还好，尸体的臭味让人无法忍受，友树和雪绘出门时会用丝巾围住口鼻代替口罩，信士照样若无其事地出门乱晃。

杀人和自杀变成家常便饭。我们所在的区域还没断水断电，中间曾一度中断，不过很快便修好。我很讶异这种时候还有水电厂的员工在抢修线路，听说有人做了自动更换的修复系统。

「最后能仰赖的还是机器啊。」

「但如果被破坏的是电线杆或水管的头尾就完蛋了，而且网路伺服器当掉，也只有工程师能修复，真的超感谢他们。」

友树和雪绘做出膜拜手机的动作，彷佛手机是此时此刻的神。

对这些网路世代的年轻人来说，网路是足以和现实世界匹敌的另一个世界。在网路上不用在意现实中的身份，能跟没见过面的名人在社群上互动，还能擅自加入各种议题来刷存在感。

「那种人叫网路小白。」

「不过，当现实世界崩溃时，还能在虚拟世界收发资讯，很厉害啊。」

雪绘崇拜的女明星Loco，也持续在一个叫Instagram的社群媒体开直播，公开最后一场演唱会的最新进度。不只Loco，全世界的明星，甚至连罗马教皇都在开直播，我随口说「教皇唱什么歌啊」，害他们笑出来。

正面的活动挺多，消极的活动也不少，以比例来说是后者居多，不断有笨蛋开自己的死亡直播。如果只是跳楼就算了，听说还有那种开车撞人、把电线杆撞断，拿附近的电路供应陪葬的麻烦制造者。

今天我们也在附近散步，沿着河堤走，顺道去采供奉老夫妇的加拿大一枝黄花，结果在茂密的草丛间发现了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物体。一对年轻情侣用绳子绑住彼此的手腕倒在河堤边，变成灰色的皮肤上聚集了大量苍蝇。

信士啪沙啪沙地拨开花丛，友树和雪绘害怕得皱眉，但仍保持冷静，默默跟在信士身后。即使不愿意，所有人多少都适应状况了，或者该说麻木了。

「藤森，这里超多虫，你别过来比较好，在那边摊开报纸吧。」

「嗯。啊，江那，右边那束比较漂亮。」

雪绘听从友树的指示行动，友树也听从雪绘的指示行动，两人的默契好得不得了，我面带微笑地望着两人，屁股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信士抬了抬下巴要我过去。我跟着信士走到一边，同时提醒不要离孩子太远。

「反了啦，拜托离远一点，你也稍微顾虑一下孩子的心情，」信士厌烦地回头瞪我，「你整个白天都在家，晚上又让他们分开睡。」

「你有意见？总不能让他们一起睡吧。」

信士咂舌，从「我说啊」破题。听说，他前天调度物资回来时，偶然在附近公园瞥见友树和雪绘，他们一起坐在熊猫弹簧摇摇椅上，一人各戴一支耳机，用手机愉快地听音乐，一边轻摇弹簧。

「模样看起来有够呆，不过，让人想一直看下去。希望他们可以永远像个小朋友，开开心心地玩摇摇椅。」

我想告诉他，这就是珍爱的心情。

「我发呆了一下，他们往反方向的出口走去，走路的时候，友树做出奇怪的动作，一下伸手、一下缩手，我马上看懂，差点大叫『快上啊』。磨磨蹭蹭了大半天，他才握住雪绘的手。」

我吃了一惊。握手啦？然后呢？

「雪绘让他握着手，两人并肩散步。」

真的假的？我学年轻人双手扶脸，信士也难得感到害羞。

「我很高兴多了个女儿，不过照这样看来，应该是多了媳妇吧。」

「你想要女儿吗？」

我光把友树一个儿子带大就累惨了，如果多了个女儿，生活会是什么模样？我想像了一下自己和信士、儿子、女儿共组的四人家庭，这些都只能是梦了。

煮晚餐时，友树来到厨房。

「妈，我想商量一下。」

他说话扭扭捏捏，不知在干么。

「那个，今晚啊，可以交换房间吗？」

结果飞来一颗直球。

「雪绘说OK吗？」

以防万一，我确认道，怕是友树自己先偷跑。

「嗯，是雪绘提议的。」

意外大胆啊。我被迎头敲了一记，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理由反对。

「明白了，那从今天开始交换房间吧，信士那边由我去说。」

「那个，若是不方便，我们也可以睡楼下座位哦。」

「说什么蠢话，不管怎样，第一次都不能在座位吧？你也替雪绘想一想。」

「想一想？」

「你们不是要亲热吗？」

友树的眼睛张到最大。

「不是啦，我是在说你跟爸啦！」

「什么东西？」

「你不是每晚偷溜出去跟爸聊天吗？刚刚在河边气氛也很好啊，我和藤森有在顾虑你们哦。」

正当母子双方都感到无奈时，信士从二楼走下来。

「友树，走，去特训。」

「啊，好——！妈，反正就是这样，你不要乱误会！」

「那是我要说的吧？是说，什么特训？」

「我请爸爸教我怎么打架。」

「学那要干么？」

「为了变强。」

明明只剩十天——我把无谓的话语吞回去。

「最近藤森情绪不太稳定，刚刚也是话讲到一半就哭出来，所以我下定决心，绝不让她感到害怕，为了再保护她十天，我必须变强。虽然没办法保护她活下来。」

「你自己不怕吗？」

「当然怕，可是，跟之前和平的世界相比，我比较喜欢现在的自己，之前我常有想死的念头。」

友树轻描淡写丢来的话语深具重量，冲击我的心。

「现在我已经不想死了，可惜也只剩下十天了。我很难过，也很害怕，尽管情况不乐观，我还是觉得自己稍微进步了。如果世界没有变调，也许我能活到七老八十，但可能到死都无法体会这种心情吧，」友树害羞地摸摸鼻尖，「这样到底是哪边比较好呢？」

我无法回答，友树也不是在跟我寻求答案。

「反正都要死了，妈，你就不用再顾虑我们，好好跟爸亲热吧。」

目送友树踏着阔达的步伐走出去之后，后门打开，雪绘探出头。

「阿姨。」

她刚刚在打扫院子，替坟墓供上新鲜的黄花，手上拎着装了枯萎玫瑰的塑胶袋。

「我也会替你跟叔叔加油。」

雪绘微笑说，我只能把双手举在胸前表示投降。

不管剩下十天，还是剩下一秒，正因为他们能够专注看着须臾的未来，才令人感到无比耀眼。我觉得很骄傲。友树和雪绘就是我和信士的太阳。

距离人类灭亡剩下四天时，我们准备出发去看Loco的演唱会。

本来预定开车过去，但不久前有人纵火，引燃汽油发生爆炸。如今也没有正常的路可以走，有车恐怕也派不上用场。大马路上塞满了事故车的残骸，以及无人收拾的尸体，现在连住宅区也沦陷了。

花店随后发生了火灾，烧得只剩下柱子。不知是被纵火，还是引火自焚，现场遗留烧焦的痕迹及人形黑炭。我和信士请孩子看家，拿着塑胶布将可能是阿姨的黑炭小心包起，放入那条阿姨的儿子被推落的河川。我们没有资格为她祷告，只是目送她被河水带走。

昨晚，信士打电话回老家，没接通。我家也是，不知是手机没电，还是死了，也许只是喝醉睡着了。

我和平时一样做了早餐，大伙儿一起双手合十说「开动」。这是最后一顿温暖的饭菜。饭后，大伙儿一起打扫了屋子，把楼梯到柱子都仔细地擦过一遍，最后将附近采来的杂草供在老夫妇的坟前。

「老头子、老太婆，这段时间受你们照顾了。」

「爷爷、奶奶，谢谢你们的帮忙，让孩子们有了温饱。」

「荞麦和米都很美味，感谢招待。」

「这里是很舒服的家，谢谢你们。」

信士、我、友树和雪绘，依序向老夫妇合十道谢。

接着按照信士、友树、我和雪绘的顺序，将座席上的四个大背包由大到小背起，背包里塞满了四天份的储粮及日用品。演唱会会场就在隔壁市，距离并不远，但我们假定中途会遇到状况，所以抓了较长的移动时间。

「那么，出发！」

走出去时，友树说。这句话比再见更动听。

我们行过废弃的街道，沿路尽是遭到破坏、室内裸露的房舍，有些区域甚至被严重纵火，烧尽了整排的房屋。烧剩的木材可以用来炊饭，除此之外遗留无尽的垃圾，沾了污泥又被风干的塑胶袋随风翻飞。

——才一个月，就变成这副德性。

停水之后厕所无法冲水，街上被秽物的臭味覆盖。因为也不能洗澡，体臭和尸臭混在一起。我们用衣服代替口罩遮住口鼻，只有信士不以为意地走着。

一位小女孩独自坐在烧毁的屋子前，脸上和衣服都被熏黑，附近没看见她的家人。小女孩抬头望着我们，伸出双手。

「饭。」

她的双眼空洞无神。

「妈，可以给她东西吃吗？」

友树停下脚步。我奋力咬牙。

「饿肚子的孩子到处都是。」

信士说。是啊，我们无法分给所有人。

「我的份就好。」

友树从背包取出预备的便当，女孩一把夺过，拆开包装。一共是三个梅干柴鱼饭团。女孩用漆黑的双手抓着饭团，如野兽般无言地狼吞虎咽，幼童应有的可爱已不复见。

我们继续前进。信士没说错，到处都是饿坏的人，走到一半，友树和雪绘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前进，似乎明白了不管再怎么给，自己拥有的食物都不可能够用。

信士挤着眉头，不时转头、朝旁边威吓，保护我们不受危险侵害，其中包括乞讨的孩子。平时负责上街调度物资的他，想必一直看着这副光景，但在孩子的面前，他只说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我发过誓，绝不让孩子捱饿。早在世界变调之前，我便如此发誓。如今，我越想保护自己的孩子，就越需要舍弃其他事物。

走在崩坏的街头，我不禁思考，和平世界所宣扬的无私之爱到底是什么。那种半吊子的东西无法拯救世界，因为这样，人才有了信仰，认为这是神的职责，如今神明却背弃了街头上的所有人。

不，这是在推诿塞责。擅自期待、擅自崇拜，知道没用就恼羞成怒。自私如我，只能用力握紧背包的背带。

我会尽力保护被神舍弃的我家孩子，直至最后一刻。

下午，我们选了杳无人迹的地方吃饭，因为友树把便当分给了小女孩，所以我们四人平分了三人份的便当。信士单手抓着饭团，一边将手机地图亮给雪绘看。

「会场在这里没错吗？这是大阪治安最差的地方耶。」

「不会错的，这件事在粉丝之间很有名。」

Loco并未公开本名和生平资料，靠着一股神秘感走红，但上网搜寻不难查出她的资历。听说Loco曾用樱庭美咲的名字当过偶像，我听了颇讶异。她似乎还会边跳舞边露内裤呢。

「Loco总是面无表情，脸色又差，那样要怎么当偶像啊？」

友树说。但雪绘回「她唱歌的时候力道很强劲哦」。

「我看过她在偶像时期的影片，当时她很爱笑，还会穿可爱的蓬蓬裙呢。」

「唉——真的啊？不知道哪边才是真正的她。」

四天后就是世界末日，两人却聊着喜欢的歌星。不过，我和信士也是啊。一九九九年，恐怖大王即将降临的七月天。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要跟喜欢的男人在一起。

——喝酒、吃美食，和你做爱。

当时我们还年轻，信士是个只会打架的小混混，我则是廉价的陪酒女。距离当时又过了好多年，这次世界末日真的要降临了。我侧眼望着信士，理所当然地，他老了。我忍不住问：

「信士，临终前你想做什么呢？」

「喝酒、吃美食，陪在你跟友树和雪绘的身边。」

信士无所谓地回答着，答案和从前一样。「会实现的。」我笑了。背包里装着为了迎接最后一刻而准备的压箱啤酒与下酒菜呢。

「你呢？」

换他问我。我也给了差不多的答案，和喜欢的男人与孩子在一起。

感觉我们辛苦地绕了好多圈，最后回到了原点，真傻啊。不过，这一圈若是少了任何巧合，恐怕都无法促成「现在」吧。我感到既讽刺又觉得珍惜，此时，一个男人从马路对面走来。

他用衣服包住整张脸，一靠近我们便突然冲过来，我反射性地护住友树，信士将他踢倒。包住脸的衣服翻起，露出烧伤的脸颊及脖子，发皱的深褐色皮肤还勉强黏在脸上。

「我好心饶你一命，你是特地来向我道谢的吗？」

是那个朝店内投掷汽油弹的波光教信徒。

「你们污辱了教主，神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

男人趴在地上，毛细血管破裂的一双红眼瞪着信士。

「不原谅也没关系，反正四天后全部都要结束了。」

「闭嘴！你们以为愚不可及的自己，如何能以幸福家庭的形式迈向死亡？是教主只身扛下了世间的所有罪业——」

「幸福的家庭？」我忍不住反问，「你说，我们看起来像幸福的家庭？」

我蹲下来，扯住男人的浏海，逼他抬头。

「现、现在才想请求原谅是没用的！」

「不需要。快回答我，我们看起来像幸福的家庭，是吗？」

我再次逼问，男人困惑地眨眨眼。

我凝视这个脸烂掉的男人，心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

为了讨生活、抱憾长大的儿子，儿子爱上的女孩，以及十八年前分手的暴力男。如此荒谬的组合，在这个男人的眼里竟是幸福家庭，而且他还自称是神的从仆。我听了更加愉快。

孩提时代，我曾经有过梦想，长大之后要离开垃圾场般的家，与深爱的男人结婚，假日时全家一起去动物园或海洋馆玩。这只是极其平凡的梦想，时常出现在一般人的暑假图画日记里，于我却遥不可及，就像一次也没玩过便收进玩具箱里的梦。时至今日，我才蓦地回想起儿时的梦，不禁抬头仰望澄澈的青空。

再过不久，巨大的石头会从天而降，我们统统会死。

可是临终之际，我的身边有深爱的男人及孩子。

——这样到底是哪边比较好呢？

友树的问题，我现在仍回答不出来。我也害怕死亡，认为这是最差劲的死法，心里也依然认为血缘的羁绊并不可靠。

但是，即使如此，此时的我却感受到无上的幸福。

在正确又和平的世界里，我最想要又最憎恨的东西，慢慢在这个疯狂的世界融合在一起。在神创造的世界里无法实现的梦想，竟然在神想摧毁的世界里实现了。神啊，祢也太矛盾了吧？

来到紧要关头才滑垒成功，这是慈悲，还是惩罚？我并不清楚，但却开心得想笑。实际上我真的在笑，一边大笑，一边感到无穷欢喜。我对着男人说：

「帮我跟神说声谢谢。」

脸烂掉的天使畏怯地看着我。

第一卷 第四章 临终之际

山田路子，二十九岁，杀死了自己的情人。

这人当真是我的男朋友吗？事到如今，她只感到迷惘。身为一个拥有一切的歌姬，为何会感到如此寒冷？

★ ★ ★

我在大阪一个治安不佳的地区出生长大，家庭并不富裕。还记得七岁生日那天，我跟父母要了钢琴，他们给了我一台口风琴。我要的不是这种钢琴——！即便我捶胸顿足、任性哭闹，家里也不可能变出钱来买给我，没办法，我只好用口风琴噗噗叭叭地乱吹，吹着吹着还真吹出了兴趣来。小女孩就是如此单纯。

我们是五人家庭，家里有在居酒屋当店长的爸爸、在餐馆当计时人员的妈妈、当起混混有模有样的哥哥阿卓、预备当太妹的我，以及同样预备当太妹的妹妹麻子，每个人都是自我主张强烈的大嗓门，一家子聚在一起，总是热闹到像在吵架。而我成功把种种缺点化作优点，日后闯出了一片天。故事是这样开始的，某天，青梅竹马波奇邀我：

「唉，我们来组乐团！路子，你嗓门超大，就当主唱吧。」

当时我刚升国中，正想效法「在混混界蔚为传奇的卓哥」，走向极道之路。受卓哥影响，我常听摇滚乐，加上个性也喜欢引人注目，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我主唱，波奇吉他，小直贝斯，阿优打鼓。我们从小玩在一起，每个人都很爱现，因为懒得慢慢练习，演奏简直逊毙了。不过，在当时地方举办的摇滚音乐节，我们依然开开心心地大闹一场。模仿美国古早硬式摇滚所作的曲子就是酷，加上我们夸张的舞台表演，得到的掌声比装文青的花草系乐团更加响亮。这几个人真白痴唉——大阪人就爱这一味，我们因此大获全胜。

上高中以后，尽管演奏还是一样矬，但我喜欢大声唱歌，享受被舞台灯打亮的瞬间。吉他手波奇与贝斯手小直努力尝试背带可以拉多长（听说越长越酷），鼓手阿优则拼命练习如何华丽地旋转鼓棒。

高二即将放暑假前，我们成为日本高中生乐团大赛的大阪B区代表，一群人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但天下哪有这么好混，我们最后没得奖就算了，也没想到应该反省一下练习不足的问题，只知道把握第一次的东京观光机会大玩特玩，就在那时候，一位可疑的大叔向我搭讪。

「小妹妹，你的歌声很有力量，胆识也够，在舞台上很亮眼。」

「你变成我的歌迷啦？要不要帮你签名？」

大叔苦笑了一下，说「我是做这行的」并拿出名片。想不到大叔是某音乐制作公司的星探。四人顿时很兴奋，结果大叔看中的只有我。

自称高远的大叔年约三十后半，说话速度很快，边说边不时用手帕擦汗，看起来实在不像会发掘未来巨星的狠角色，感觉倒像会在地下偶像的演唱会上出没、大摇萤光棒的偶像宅，我不禁想像「想当巨星就要陪睡」的套路。

「高远先生，你会付路子多少钱？」

波奇问。没错，先搞清楚签约金再说。现在很多那种欺骗想进演艺圈的小女生，从她们身上把钱榨干的无良公司。高远说，因为还没跟老板谈过，暂时无法回答，但他们给钱的方式不是签约金，而是薪资。

「薪水大概领多少？」

波奇继续问。「谈钱绝不能马虎」的浪速※商人魂持续炸裂中。

注：大阪古称。[n2]

高远一面冒汗，一面耐心说明。据说现在连在大型公开征选会拿下优胜的超级新星也领不到签约金；进修费、服装费和杂费基本上由经纪公司负担，薪水多寡则交由营业额来决定。尽管听起来超级寒酸，但他不停搬出「你很有才华」、「你一定会红」卖力说服我。单纯如我，被人这样一夸，渐渐就感兴趣了。但是，这全是在指我的情形，跟其他团员无关。

「有伙伴能出道很棒呀！」

第一个祝福我的人是波奇。

「是呀，路子，去当超级巨星吧！」

「对呀、对呀，去大赚一波，请我们吃烧肉。」

小直和阿优也鼓励我。

「去新地※吧，在超高级的店里狂点高级牛肉，给他吃到饱。」

注：大阪闹区。[n2]

当时我们所能想到最高级的店，就是新地的烧肉店。吃肉的话题成功解除了尴尬，不知怎地，大伙儿击掌约定以后要去吃烧肉。

「好，管他是新地还是银座，我都带你们去吃。」

包在我身上——我挺胸道，其他人如同被雷劈到，愣了两秒才高举双拳，对着天空欢呼「银座——」。见我们这么呆，高远先生也笑了。

接着，高远不辞辛劳来到大阪拜访我的父母，家人回答「既然这样，我们就放心地把路子交给你啦」、「来干杯」，现场马上开起庆功宴。我的家人和任何人都能打成一片。

「那么，我高中就不读啦。」

做出宣言的当下，妈妈有小小抱怨「剩一年就毕业了耶」，但家人大多不在意，说「也没啥不好呀」，事情就这样定案。卓哥虽然也是高中退学，但透过学长介绍，进入当地的土木建设公司上班，目前是实习木工，可以期待未来加入高薪族群。

「路子，上电视时一定要打电话回家呀，妈妈帮你用力宣传。」

「你要大红大紫，帮家里盖一栋豪宅哦，路子大人。」

「到时记得委托我们公司盖啊，我会把它盖得金光闪闪。」

「姊，帮我跟Dorisora的远藤俊要签名。」

启程当日，家人们来月台为我送行，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惊人的大嗓门听起来像在吵架，路人纷纷瞥向月台，我早已习惯。

「不管有没有上电视，我都会打电话回家的，交给路子大人吧！卓哥，房子盖太闪很丑哦！麻子要签名嘛，好！姊姊去帮你要个几百张回来。」

我依序回覆，朝站在家人后方的乐团成员看了一眼。之前明明开开心心地说要去吃烧肉，此刻大家却都泪眼婆娑，波奇还流着鼻涕。

「路子，要是感到辛苦，随时都可以回来哦，我们乐团的主唱只有你呀。」

波奇从以前就喜欢我，但我只把他当成臭气相投的童年玩伴，这件事其他人和波奇本人都知道。我用力竖起拇指。

「谢啦，我去一发致富啦！」

我朝着新干线的窗户挥手，告别了生我养我的大阪。

——第一章　山田路子时代　剧终

接着，第二章——偶像樱庭美咲的黑暗时代揭幕。

「呜哇，好别扭的打扮。」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哈哈大笑。超级蓬蓬袖、加了裙撑弄得轻飘飘的迷你蓬蓬裙、做为压轴的大腿袜。我因为这套夸张的萝莉塔服而大笑，走出试衣间，等候多时的高远见了，「哇」地张大眼。

「太可爱了，美咲！」

高远双眼闪闪发亮，拿起摆在桌上的巨大玫瑰发饰，戴在我头上，接着退后一步，盘起手臂连声说「很赞、太赞了」，一边疯狂点头。

「呃，这是认真的？」

我问。他不假思索地回「当然啊」。

「为什么啊？不是要玩硬式摇滚吗？」

「放心，当然是摇滚。外貌宛如萝莉的甜美偶像，玩道地的金属乐团，这不是很棒吗？不过一定要组团哦。」

「硬式摇滚、摇滚、金属乐和组团全是不同的东西吧？感觉设定也是抄别人的。」

这已经不是炒冷饭，根本连饭都不是了。然而高远说，公司已经敲定方向，团员共三人，成员也选好了，沙罗和真奈美是十二岁的在学国中生，美咲是团长，「要对外宣称自己十五岁哦」。

「要和国中生组团？是说，我十八了。」

「美咲很可爱，说十五岁完全没问题哦。」

「我知道啊，问题是，媒体去我的家乡一问，马上就破功了。」

「这就叫『公开的秘密』嘛。」

「逊毙了，拜托不要。」

可是，合约就是这样规定的。高远愉快地说着今后的规划，我恍惚听着，同时捏了捏轻飘飘的迷你裙。我竟然要以这身俗气扮相，跟国中生同台唱歌跳舞，还要自称十五岁？家人和朋友看到电视，不知道会怎么想。我忍不住叹气。

——果然第一印象是对的。

初次见面时，我便觉得高远是在地下偶像的演唱会上大摇萤光棒的人。实际问问这位我现在的经纪人，他说自己从青春时期就是偶像宅，梦想亲手培育顶尖偶像，于是投身演艺公司。但我认为，爱做梦的人，通常不会太成功。

一如所料，偶像团体「Rabbit·Ra美rboldh」※一点也不红。

注：把「兔子迷宫」的「迷宫」（labyrboldh）套上谐音汉字「美」，语感类似「兔子美宫」。[n2]

首先，名称太俗气了，只有「美」写成汉字，完全不像令和时代的命名风格，甚至也不是平成会用的，有股浓浓的昭和味。就是要故意弄得俗气可爱啊——高远倒是洋洋得意，但我和沙罗及真奈美一致认为只是单纯俗气罢了，社会大众应该也这么想。

在家乡许下的诺言，我一个也没达成。本来以为很快就能上电视，结果被高远痛斥「太天真了」。多如繁星的偶像团体，全为了电视上那少少的名额而挤破头，连我以为不会卖的深夜时段写真偶像，销售成绩都比我们好。

回家扫墓及过年时，朋友们说完场面话「继续加油哦」便转移话题，点头之交把我当白痴，只有家人和波奇这群好友疯狂大笑「岂止不红，根本不存在吧」。我真的爱死了自己的家人和波奇他们。

「美咲，来帮新曲试装。」

日子毫无起色地过，唯有服装的布料面积越来越少。洋装上下分开，裙子短到不管如何遮掩都会露出内裤，上面接近比基尼泳装，只能勉强遮住胸部。

「沙罗和真奈美是真正的国中生，不能穿太露，美咲，你是团长，请你多加油！这次再不行，就无法续约了，这里一定要撑下去。」

老实说，我宁可被解约，但就是拗不过高远拼命拜托的模样。高远是老派纯洁偶像路线的信徒，卖肉不是他的本意，即使如此，他仍努力想把我们捧红，基于人情道义，该还的总得还。于是，我努力露内裤、陪笑脸，结果还是不如人意，我痛切明白到几个道理。

其一，努力不一定会有收获。

其二，演艺圈只有鬼神能待。

其三，那些鬼神里面，有一大堆不值得信任的家伙。

「Rabbit·Ra美rboldh」被解约后，不知为何，只有沙罗个人的合约有更新。我们三人里面，最受欢迎的分明是真奈美呀？太奇怪了。等「拉比拉美」最后的工作结束后，我在休息室安慰咬牙落泪的真奈美，她愤恨大叫：

「沙罗明明只会陪睡！」我愣住了，真奈美不悦地朝我一瞪。「美咲姊，你太悠哉了，沙罗跑去色诱高远，你不知道？」

不会吧？沙罗是我们里面最文静的孩子，而且才国中耶？

「美咲姊，亏你年纪最大，也太单纯了。」

「我才十九岁耶。」

「已经是老太婆了。」

真狠毒。真奈美边哭边咒骂沙罗，接着休息室的门被「砰」地推开，沙罗进来了，后面还跟着脸色铁青的高远。

「声音大到走廊都听得见，你说谁陪睡？」

「当然是你啊，不然还有谁——」

话声未落，沙罗便走过去，甩了真奈美一巴掌，两人互相对骂。高远虽想居中制止，却被真奈美怒骂「萝莉控，少碰我」，吓得往后退。我轻蔑地望着他，心里在意的不是萝莉控啦、公私不分啦，或是对未成年少女下手等正当理由，而是更令人火大的事情。

——搞了半天，你叫我脱，是想保护自己的女人？

纵使品味差、业务手腕乏善可陈，我还是想报答高远发掘了我、曾对我有所期待。结果，他糟蹋了这份心意。这在演艺圈是家常便饭，真奈美说，有很多比高远恶劣的人。闹剧落幕，我只能慢慢接受体悟，学习变得更加成熟。

——第二章　樱庭美咲时代　剧终

接着是第三章——流光倾泻的Loco时代揭幕。

神话往往从本人没意识到的地方开始。

做为樱庭美咲的演艺生涯结束后，我依然继续待在东京角落。人生初尝惨败，我没有脸以落败者的姿态逃回家乡。就算无法一炮而红，我也想抓住任何勉强算得上成功的机会来守住面子。

在樱庭美咲时期，我为了吸睛不惜牺牲色相，曾经在地方活动和联谊派对「当假客人」、负责炒热气氛。此外，我也开始在圈内人御用的高级酒吧打工。擅长带动气氛的我，成为受欢迎的酒店妹。就在某一天晚上，我接待了时下爆红的新人乐团。

这个乐团在东北地区的独立音乐节如彗星般奇迹亮相——这是对外的宣传词，实际上，他们是某家音乐制作公司挑选长相和演奏实力尚可的新人，把他们的自创曲编成时下流行乐，由唱片公司重金打造、重磅推出的「企划乐团」。

外貌看起来很时髦，成员感觉也彬彬有礼，但围绕他们的工作人员不是普通没品。这些人狂摸小姐的胸部和屁股，害大家只能尴尬地笑着，在心里翻白眼。

「喂，你是『拉比拉美』的樱庭美咲，对吧？」

满脸通红、酒气冲天的男人凑上来打量我的脸，我装傻说：「那是谁呢？」

「不惜露内裤还是红不起来，真惨呢。不过，你会来圈内人出没的酒店工作，想必还没放弃明星梦吧？只要泡过一次演艺圈，之后就出不去了，我懂我懂。」

男人一边摸着介于腰和屁股之间的位置，一边感叹着。

「我有朋友很喜欢『拉比拉美』哦，要不要帮你介绍工作？」

「真的吗？」

我瞬间高兴了一下，怎知下一个句子却是「AV可以吗？」，桌前发出爆笑声。我没有动怒，轻轻摇头说「唉，AV真的不行啦」。

「可是，感觉可行哦。」

「你生着一张男人喜欢的脸孔呢。」

那到底是什么脸？我还不宰了你！我在心里咒骂，脸上笑容可掬。要是为了这种事情动怒，可当不了酒店妹。这群人里，有个看似无聊、不停滑手机的男人喃喃说了声「是吗」，其他人突然静下来注视他。

「对嘛，我就觉得好像在哪看过你，原来是『拉比拉美』的成员。」

男人坐在上座，应该是职位较高的人。

「素材本身很棒，但行销手法太差劲。你运气不好，没遇到好的经纪公司。」

男人说着起身，仪态像个大人物，身材却偏矮小。

「跟我出来一下吧，附近有好吃的寿司店。」

其他客人连忙跟着站起，男人气势十足地伸手一挡，示意他们继续坐，接着牵起我的手，如同护送公主一般带我出场。其他人满心疑惑，那个羞辱我的男人格外忐忑不安。活该！我感到洋洋得意，只因为这点理由，当天晚上就跟男人上床了。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会是神话的开端。

男人叫泉雅弘，是知名音乐制作人，也有经手几个人气偶像团体及乐团，那天晚上来酒店的乐团，也是在他的操刀下走红。

「该怎么说呢，花大钱包装反而不红的孩子还挺多的。」

「真的吗？」

「大红的机率只有○·○一％，普通红的机率也只有一○％，剩下那些失败的，都是钱往水沟扔。」

「这么难混啊。」

「当然啦，不过一旦大红，赚到的钱也会以倍数往上跳。」

泉愉悦地笑了笑。我们泡在饭店的豪华浴缸里，他从背后抱着我。这个大理石浴场跟我住的雅房一样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猫脚浴缸，忍不住学着贵妇，优雅地朝雪白香氛的泡泡吹气。

「我也想大红。」

「好好加油走红哦。」

「答应我，你一定会让我走红。」

我半开玩笑半带认真地说。自从在酒店和泉相遇后，我的命运产生剧烈变化。身边不缺美女的重量级音乐制作人泉，不知为何对我情有独钟。

「想要我的爱，就要让我大红，不能食言哦！」

明年，由泉亲自操刀打造的我，将以Loco的艺名重新出道。

「我有预感，Loco会红。」

泉用一种意外平静的语气说着，我诧异地回头，发现他换上音乐制作人的脸孔，眼睛盯着蒸气袅袅的天花板。比起男人身份的甜言蜜语，这样的保证更令我安心。

「要帮我写出超酷的摇滚乐哦。」

「你为什么喜欢摇滚？」

「没有『为什么』呀，我在大阪一直都有组乐团，被挖角时，我以为可以玩乐团才来东京的，谁知道最后变那样。」

「你组的是哪种乐团？」

「模仿『毒药』和『克鲁小丑』那样的风格，自己作曲。」

语毕，泉突然大笑，让我很不舒服。

「太老气了，Loco这个世代的乐团不是这样玩。」

「老才好呀，你只是觉得摇滚很俗气吧？」

「不是，我年轻时有以摇滚乐团的身份出过唱片。」

「真的啊？」

我好奇地反问，结果——

「不过放到现在来看，硬式摇滚已经过气了。」

他流露平时的浅笑，轻描淡写地带过。泉对任何事物都很冷静，我想，那一定是个缺乏温度又臭屁的乐团。

二度出道前，我被删除了过往的人生经历。

我出生于大阪治安不佳的地区、在家乡组过白痴乐团、曾以樱庭美咲的身份当偶像、穿蓬蓬裙唱歌跳舞露内裤这些事，统统都被当作不存在，我成为了神秘的女歌唱家Loco，脱胎换骨地出道。其实，我只是稍稍换了本名路子的念法，但我认为这种轻巧的命名方式，比什么「樱庭美咲」要帅多了。

「可是，隐瞒也没用吧？只要上网搜寻不就穿帮了吗？」

「如果你问我会不会穿帮，答案是会，你过去所有的经历都会被人挖出来，现在这时代连毕业纪念册都会放到网路上，大家看了照片就会发现眼睛的大小和鼻子跟现在不太一样。」

「与其到时被攻击，不如一开始就直接坦承，不是比较好吗？」

「就算被肉搜出来，也只会在网路上引起回响，你就忍耐一下吧。」

「最近还有艺人因此自杀耶！是说，那些人凭什么乱骂人？会在网路上攻击别人的人，在现实世界里一定好不到哪里去，还真好意思啊！」

「好了好了，别气了，」泉安抚道，「举例来说，某某某有整形是昭然若揭的事情，但会刻意去说的人并不多，对吧？因为不用说大家也知道啊，别人顶多回句『哦，对啊』就结束了，就算稍微说得恶毒了些，也不会引起话题。演艺圈人人都在整形，况且现在连一般人也拼命秀出用APP修过的照片，到处去说『脸长得不一样』，只会惹人反感吧？」

政治人物和一般老百姓，也想隐瞒对自己不利的事实啊——泉笑着说。隐瞒谎言最好的方式，就是指出对方也骗人。这就是大家同罪的道理。

聊过以后，我在泉介绍的唱片公司经纪人的陪同下，去了整形专科。医生说我本来就很可爱，稍稍整理一下会更美，为我开了眼头、整了鼻梁，结果真的变成美得不像话。

「你谁啊？」

整形过后，我第一次和波奇视讯通话时，他吓了一大跳。

「很美吧？」

「我比较喜欢原来的路子说。」

我不后悔整形，但得知世上至少有一个男人喜欢本来的我，莫名令我松了一口气。

「是说，你过年要不要回来？叔叔阿姨很想你唉。」

「没办法呀，我年后就要立刻出道，现在正是关键时期。」

以樱庭美咲的身份滑铁卢惨败后，我未能在过年时带任何值得骄傲的东西返乡。但即使是露内裤的时期，每逢我推出新歌，家人和波奇他们都会买好多张CD，并且鼓励我「路子很努力了，路子最可爱，今年一定上红白」。

「波奇，等着吧，明年我一定请你们吃新地最贵的烧肉。」

出道曲由泉亲自操刀，此外，泉还包办了所有企划、组了新团队。我成了一位充满神秘感、华丽精致、眼神深处埋藏孤独的女歌唱家，即将被推出市面贩卖。已经砸下重金包装，要是失败就完蛋了。我只能全力以赴。

在偶像时期习惯一看到镜头就会甜笑的我，这次收到的指令是「不能笑」、「要带着一丝忧愁」。这实在不符合我的个性，但我努力适应。真正让我痛苦的是减肥，尽管我一点也不胖，仍被命令要减十公斤，才能营造脆弱与忧愁的形象，为此我二十四小时都在饿肚子。

「必须怀抱把平凡的幸福统统卖给恶魔的觉悟，才有可能大红。」

我认同泉的观点。想要一样东西，就要交出一样东西；想要一百样东西，就要交出一百样东西，不付出牺牲就想成功的想法未免太天真。我想起在休息室五十步笑百步互咬的真奈美与沙罗，一边努力吸着能量补充饮料，成功瘦下十公斤。

「还有，从今天起，禁止说大阪腔。」

即使达成一个目标，依然看不见尽头。

「为什么啊？」

「太有亲切感，就不神秘了。」

我沉默下来。好吧，这理由我接受。为了防止放松时不小心冒出大阪腔，我尽量减少说话次数，加上因为全天候在饿肚子，我自然变得有气无力，回过神来，我已成为能够轻易钻进团队打造的容器「歌姬Loco」的女孩。倒映在镜子里的Loco身上，仅剩些许山田路子的残影。

「哦，对了，以后第一人称不要再用『あたし』（atashi）了，要用比较得体的『わたし』（watashi）哦。」

最后，终于连「我」都消失了。

「我还以为会更有爆炸性呢。」

我将下巴泡在饭店浴缸的泡泡里，不自觉地咕哝着。

「已经够亮眼了，不是吗？」

泉身披浴袍，端着客房服务点的香槟和水果进来。我凝视从细长的杯脚浮起的金黄色泡沫，啜饮一口。

「只是『以新人来说』成绩不错。」

「但Loco的确是新人，不是吗？」

泉将一颗草莓丢进我的杯子里，试图安慰我。

公司虽然砸下重金行销，但为了保密身份，基本上还是从口耳相传去慢慢发酵，慢慢将这位传闻中的「Loco」推上市面。在口碑加持下，我被评为「正统派」与「实力派」，出道曲也破例大卖——以新人来说。

在「拉比拉美时代」盼也盼不到的「上电视」，「Loco」轻轻松松便达成目标。在名主持人担纲的黄金时段音乐节目登台那一天，我上了推特热门话题排行榜第一名。看见的当下，我欣喜若狂，但得知许多帐号是公司花钱请人弄的之后，心情荡到谷底。

「Loco年纪不小了，还很纯真呢。」

泉说了和真奈美一样的话，我有点受伤。

「举例来说，现在只要用推特搜寻『Loco』，就会一起出现『漂亮』、『可爱』、『Oricon公信榜』等关键字对吧？这是因为有很多人用这些字下去搜寻，不过早在一开始，公司就请那些合作帐号使用这些具有加分作用的字下去搜寻。」

除此之外，公司还请那些合作帐号用「个性差」、「讨厌」等字眼去搜寻我的对手。

「大家都在做这种事吗？」

「不是所有人，但这就是网路时代会动用的行销策略吧。」

「可是，泉，你不是叫我不用在意社群媒体吗？」

「是啊，身为话题的制造方，你什么都不用管，就让那些被钓中的人去跟风。控制与被控制、制造话题与随之起舞，世界是由双方所建立的。」

泉把一团白色泡泡抹在我的鼻头。我阖上眼，告诉自己——我只需要接受泉的施予，我被人所爱，无须担心。

——我过去所以为的世界其实充满了谎言。

——泉给我看的才是真实的世界。

我有神一般的泉做为强力后盾，接下来必定一路顺遂。然而，满怀期待发行的第二张单曲也未能摘下公信榜冠军，红是红了，但终究无法摆脱「以新人来说」这句枕词※。要是发片时间没有撞上资深乐团和国民偶像，应该早夺冠了。

注：和歌里用来冠在前面的词，作用是补足音节、调整语调，并做修饰及联想。[n2]

「只是时机未到。」

「你说的时机是几时？每天都有新人冒出头呢。」

「对，我了解你的心情，Loco和她的粉丝的确应该焦急一下。」

我本来想找他理论，他却只是微微一笑。我不懂他的意图，怏怏不乐地将淡粉红香槟一饮而尽。面对这瓶名字拗口、要价数万元的高级酒，我已没有丝毫感觉。我渴望品尝更多甜美的滋味。

出道一年后发行的第三张单曲，我总算夺下心心念念的公信榜冠军。这次发片日有刻意和强劲对手错开，我拿下第一名也在预料范围，高兴归高兴，但感觉等到头发都白了，到手的宝座也蒙上了一层灰。

——终于啊。

这是我的真实心声。为了营造神秘感，尽管人气如日中天，我却不常在媒体前露面，每次在社群上看见歌迷嚷着「好想多看Loco上电视」，我都会懊恼地暗忖「我也想啊」。每次电视广告传来销量比我差的艺人的歌，都会加深我对泉及团队的不信任。然而，听说这全是行销策略的一环。

泉的计画是慢慢喂养我和歌迷的期望，当期望膨胀至极限时，乘势让Loco一举夺下公信榜冠军，并且一口气端出压箱已久的全面企划。

如今回想，宛如一场大爆炸。

产生的光之能量无可计量。

我化身光之洪流，世界被卷进耀眼的漩涡里。

接下来的数年间，我的记忆暧昧不清。

本名与私生活成谜的神秘歌姬——连这老套的宣传词，放在Loco旁边都显得清新脱俗。发片当周登上公信榜冠军是天经地义，巡回演唱会门票连粉丝俱乐部的会员都是一票难求。连续两年夺下唱片大奖，连续三年获选为年度话题艺人，在CD难卖的年代连创百万销售佳绩。等坐稳第一名之位后，又迅速减少曝光，利用饥饿行销哄抬Loco的艺人身价。

我反覆着微整形，每次返乡都被家人和波奇取笑「根本是别人」。

——女王也是意外会累的呢。

感觉就像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穿着高跟鞋，起初旁人的目光能带来快感，渐渐地，每走一步路，疼痛都会加剧，脚尖受到挤压，久了连骨头都会变形。即便如此，化身为时下女孩向往的歌姬，依旧令我畅快。对二十几岁的女孩来说，这就像是某种药物成瘾，会产生抗药性，需要更多的刺激。

食髓知味后，我开始自己作词，把收到的曲子填上词，用手机录音，交给专业的编曲家编曲。连专业人士也称赞Loco很有天赋，尽管知道是客套话，我也没有余裕感到羞耻。

无论如何挥霍，钱还是源源不绝地进来。我奢侈地追求着梦幻泡影，同时盖了一栋豪宅送给父母，工程当然发包给卓哥的公司，这次不只帮麻子要了偶像签名，还有偶像本人亲自传讯息给她；不用说，也请波奇他们吃了新地的烧肉。

名字和脸孔兜不起来的朋友大量涌现，我也一一回应他们的乞讨。人们对我耳提面命，拘泥于小钱有损巨星风采。

也有人提醒我，富豪不能只是花钱，还要做社会贡献。我开始捐钱给受灾地区与慈善团体，因为找到有意义的花钱管道而如释重负，此时又冒出许多声音，说我伪善，我忍不住在社群上抱怨「那些爱找碴的人，自己捐钱了吗？」，隔天这件事被媒体大肆渲染，回过神来，我成了网友口中的「炎上女王」。

所有事物都过剩了，但又似乎带着一丝匮乏，而我无法停下脚步细思那是什么。多数事物在尚未厘清的情况下，就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了。

奇妙的是，我的脚不痛了，难道是因为脚底板的骨头已经变成高跟鞋的形状了吗？抑或是我再也无法辨识疼痛了？我也变得不再笑了。人家说我态度傲慢，但我只是单纯感受不到乐趣罢了。于是，我开始急切地寻找消失的乐趣。

我是众星拱月的歌姬，应该会活得更快乐啊。

我每天都过得不开心，但这没道理啊。

每天每夜，我纵情享乐，反覆寻找快乐的事物，黑眼圈也变得越来越深，渐渐地再也无法消除。

今年的全国巨蛋巡回演唱会再度展开，这张票神圣到连加入粉丝俱乐部都难以抽到，形式上发行的一般门票更是秒杀。有人对我恨之入骨，有人爱我爱到无法自拔，两种人于我都是陌生人。

「路子，大阪巡回辛苦啦，谢谢你送我票，真的超赞啊！」

「谢谢捧场，帮我跟大家问好。」

上周刚结束大阪公演，我返回东京住处，准备迎来东京巨蛋终场演唱会。我已累到无力出游，打了一通电话给波奇叙旧。和我仍保持联系的昔日旧友，如今仅剩波奇一人，阿优和小直开始上班后，和我渐行渐远。

「南实感动到哭了耶，说要一生追随Loco。」

南实是波奇的太太，听说两人是职场恋爱，南实被派遣到波奇的公司之后主动告白，两人遂开始交往，怀孕后顺势结婚。南实是个相当可爱、性格讨喜的女孩。

「是说，你是不是又瘦啦？」

「相反，我吃太多，胖了一公斤呢。」

「那不是很好吗？」

「才不好。」

「我不喜欢看到皮包骨。」

「你的喜好才跟我无关呢。」

「说话的语气也很不舒服唉，超级做作。」

「你也差不多该习惯了吧。」

「习惯不来，路子还是说大阪腔比较帅。」

边聊，我边将视线投向窗外，外头能望见东京铁塔闪烁的红灯。这里位处东京都心，夜景璀璨耀眼，房租一个月要价六十万元，这些钱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痛不痒。我在豪华大楼的客厅里，孤单地抱膝。

「波奇，答应我，永远都不会变，好吗？」

「那还用说，我永远是路子的朋友。」

「既然这样，为何把我的消息卖给八卦杂志？」

「蛤？」

我拾起散落在长毛地毯上的黑白列印纸。这些纸是下周即将发售的周刊报导样稿，上面刊登了我和某当红演员的接吻照。如果只是这样，顶多是篇随处可见的热恋报导，问题是——对方已婚。艺人爆出不伦向来都是罪该万死。

「跟他交往的事情，我只有跟波奇你一人说。」

「等等，不是我啦，难道不是那个男人去爆料的吗？」

「怎么可能？他有家室了，行事比我还小心翼翼。杂志社的人跟我说，是从我的老朋友那里挖来的。」

「真的不是我。」

「无所谓了，我只是想最后一次和你说话才打给你，」黑白样稿从我手中轻轻滑落地面，「以后多保重，我不会再打给你了。」

我挂断电话，本想直接删除波奇的电话号码，但怎样也下不了手，最后只好把他设为拒接名单。如何设定我早已滚瓜烂熟。

自从私下出游拍摄的照片在网路上流传，我就变得不相信人性。把照片流出的家伙或许没恶意，只是把出卖照片当作和我吃喝玩乐的附加利益。那些人只想炫耀，未曾真正把我放在心上，这件事我早已领教到不想再领教。想要相信别人的心情，如同脆弱的树枝，啪喀、啪喀地被一一折断。八卦是人的天性，我能接受，但我没想到连波奇都一样。

——好想和人说话。

我滑着手机，通讯录上有数不尽的电话号码，然而当我真的感到寂寞时，却没有一个朋友能说话。无可奈何之下，我打电话回老家。

「哟，路子，好久不见，怎么啦？」

电话那头传来爸爸熟悉的沙哑嗓音，以及嘈杂热闹的背景音。爸爸如常询问「最近好吗？有没有吃饱呀？」，我也顺势回答「很好啊，有吃饱」。

「店里生意好吗？」

爸爸说「好得不得了呦」，语气听来应该是真的。

去年，父母实现长年的梦想，在老家一楼开了御好烧店。改建、重新装潢和其他费用都由我出，和老家重建时一样，交给卓哥的公司处理。卓哥已自立门户，开了自己的公司。资金也是我出的。其他还有妹妹麻子的大学学费，以及其他不认识的亲戚债务……林林总总的钱都是我付的，我无法一一记住，只是不停掏钱。即使如此，我也不感到心痛，反正赚的钱比较多，所以我也放弃思考。

「爸煎的御好烧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御好烧，要是东京也有分店就好了，我可以出资啊。爸、妈，你们也搬来东京，和我一起住嘛。」

我好寂寞——话语尚未脱口，爸便回我一句「阿呆」。

「大阪人才懂什么是好吃的御好烧，东京做的那东西，稠得跟什么似的，还一堆人抢着吃，那些人不识货啦！再说，爸和妈的朋友都在大阪呀，朋友可是一辈子的宝藏，要好好珍惜哦！」

我刚刚才失去最重要的朋友。

「是吗，那好吧。啊，下周终场演唱会的门票收到了吗？」

「收到啦，你要在东京巨蛋唱歌吗？」

「那叫演唱会，我已经帮你们订好当天的饭店了。」

「谢啦，但我们不会去。」

「为什么？」

「我们做餐饮业的，怎么能假日休息呢？」

「一天而已，没关系吧。」

语毕，爸爸态度丕变，压低音量严肃地叫我「路子」。

「你是用这种敷衍的态度工作的吗？」

「才不呢，我每天都很拼命。」

「听好啰！路子啊，你是因为有许多人相挺，才有今日的成就，要好好感谢歌迷，不要人红就得意忘形哦！每天怀抱感激的心认真打拼，爸爸就是用这种心情站在吧台前，演唱会当天，我会在心里为你加油。」

「可是，爸……」

来不及说完，爸就喊了一声「欢迎光临」，似乎有团体客进来，他匆忙丢下一句「好啦，加油啊」就挂断电话。

我把丧失作用的手机捏在手里，脸埋进膝头。

我是大明星、有钱人、坐拥一切的时代歌姬、日本女生争相模仿的范本。我被大家所需要，然而……

为何我会感到如此寂寞？

我用力咬牙，牵动的肌肉挤出泪水，沁染膝头。如今只剩一股自尊心在支撑我，但是就连这股自尊心，也不像是我的东西，那是Loco的自尊，Loco是泉创造出来的。那么，这里的我究竟是谁？

手中的手机发出震动。

「等一下可以去找你吗？」

我茫然地望着泉传来的讯息。下周，杂志将刊出我的不伦恋，想必风声已传入泉的耳里。我和泉的关系业界人士都知情，我让泉的面子挂不住，不知他会采取什么反应？我会被舍弃吗？

我在空调发威的房间里冷得发抖，心变得好脆弱。我再三确认波奇有没有打来。刚刚用那种方式结束通话，照理说他应该会打来道歉。但是，没有。

就算被我设为拒接来电，应该也会留下纪录。以防万一，我解除设定，等他打来。最后，波奇没打来，没有其他任何人打来。

不久后萤幕自动上锁，画面转黑。

等泉过来的期间，餐厅送来外烩。是泉安排的，餐点之外还附上香槟与玫瑰花束，感觉不像要来向我兴师问罪。

「你怎么了？眼睛红成这样！」

泉抵达之后，用着往常的态度轻抚我的脸颊。我无声地摆好料理、打开香槟。因为不是在庆祝，所以我们没有干杯。

泉旋即打开电视。泉很喜欢看电视，熟知业界内幕的他，觉得看看表面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会边看边笑，嘲讽「一般人什么也不知情，那样看电视哪里有趣？」。泉盯着萤幕的双眼十分冰冷，我甚至怀疑，他其实厌恶那些艺人及节目制作人。

「真罕见，是歌手『鲸鱼』。」

夜间的正经新闻时段在播鲸鱼特辑，单元叫「了解时代趋势」。我没上过这个节目。「鲸鱼」是最近崛起的女性创作型歌手，留着黑直长的日式公主头，穿着一条老土的牛仔裤，有一张彷佛摆在鱼眼镜头下的大饼脸。

「自诩为清流，不是走大众路线，不过感觉差不多要认真跑宣传了？」

「不可能吧？她看起来是真的排斥人群，出道前放的都是自弹自唱的影片，不曾办过现场演唱，认识的人跟我抱怨，光是要让她接近主流市场就累惨了。」

此事我也略有耳闻。鲸鱼乍看不起眼，个性也死气沉沉，但她和自称作词作曲，实则得仰赖别人编曲的我不一样，全部都是自己动手来。略带沙哑的低音和鲸鱼自己写的R＆B曲风很搭，自弹自唱的吉他也技术了得。

我讨厌鲸鱼。啊——不只鲸鱼，所有可能威胁Loco地位的新人我都讨厌。我不是笨蛋，知道此刻的荣华不会持续到永远，总有一天，我要把这顶王冠交棒给下一位歌姬。但我原先以为，那会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

鲸鱼窜升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我很焦虑，鲸鱼却依然故我，极少在媒体前露面，接受采访时也只让人刊登看不清长相的照片。好不容易累积了一点人气，真傻啊。看着她时，我一方面感到安心，一方面也因为她渐渐受到部分客群喜爱而焦虑。

鲸鱼在采访里说，自己害怕人群、不善言辞，所以只能透过歌唱来表达自我。在Instagram上放的照片不是便利商店的甜点，就是平凡无奇的散步风景，朴实无华的作风，与我带动女子时尚的路线完全相反。

我听团队成员说，现在是鲸鱼这种「一般系」受欢迎的时代，女歌唱家已经过气了。一般系？那不就是本来的我所拥有的特质吗？为了配合团队策略，我扼杀了本来的自己；每当路子失去一样东西，空洞便由Loco绽放的光来填补。我的不安与日俱增。

有一段时期，我急遽发胖，焦虑一来就暴饮暴食。管他甜的咸的，是米其林星级的法国料理抑或便利商店的便当，眼前有食物我就一股脑地塞进嘴里，等肚子饱了便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不用再去思考那些麻烦的事情。我的生活周遭每天都有许多事情发生，内容已超载，我处理不来，也逐渐丧失了自制力。

不用多久，网友就把我骂翻，用猪啦、劣化啦、过气等字眼攻击我，刻意找出臃肿的丑照疯狂转贴。人们享受完Loco这项商品所带来的乐趣，接着又享受起把它玩坏的乐趣。这是登上宝座发光之人，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Loco，这个很好吃哦。」

泉朝我递出卡波纳拉义大利面，焦香酥脆的培根与浓稠的蛋黄使人食指大动，我道谢接过，吃了乳酪满满的高卡路里义大利面。

——没关系，吃完再吐掉就好。

自从上次爆肥之后，我花了一个月只吃高丽菜加能量补充饮料瘦回来，同时学会了催吐的诀窍。把小汤匙探进嘴里、用圆圆的那面压住舌根，再重复短促的呼吸，很简单就能吐出来。

我还买了呕吐专用的汤匙。那是一支小巧精致的古董汤匙，本身带着一个美丽的童话寓言「含着银汤匙出生的宝宝一定会得到幸福」，要价六万元。我把它当作护身符，随时带在包包里，吃完饭就去厕所催吐。

今晚我也悄悄前往厕所，把银汤匙插进喉咙，目送才刚吞下、还呈现美丽黄色的义大利面被漩涡带走。回到客厅时，泉不见了，香槟和酒杯也不见了，应该在浴室吧。我也拿起酒杯，去浴室找他。

泉喜欢泡澡，看上这间房也是因为浴室宽敞。我们谈过是否要买下它，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装潢，但泉说考虑到搬家，还是租屋比较方便，买房子等结婚以后再买也不迟。

当时，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会共结连理，后来才发现，泉从未提过「和我结婚」。

「对了，下一张单曲几号发片？」

我在脱衣间解开内衣，隔着浴室的门板问。

「下个月三号。」

我一愣，停下正要脱内裤的手。

「那不是会跟鲸鱼的新歌撞期吗？」

「咦，有吗？」

泉蓄意装傻。避免与竞争对手同时发片不是常识吗？其他艺人也都这么做，大型演艺公司的情报网是互通的。脑中燃起火苗，为了不使火势加大，我努力深呼吸。

「Loco写下的新曲冠军纪录，可能要在这里止步了呢。」

我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语，边将令人厌烦的蕾丝内裤从脚尖褪去。这件内裤上有着性感的刺绣，实际上却毫无作用。即使我们一起洗澡，也很久没做爱了。

第一次发现泉出轨时，我气到和他大吵一架，哭着说要分手。泉努力挽回，我们和好后还去西班牙度假，感情变得比之前更好。但随着泉一再出轨，我连生气都懒了。

尽管花心，但他并不打算和我分手。尽管我们的感情已进入倦怠期，但我依然是泉打造的最强歌姬——在此之前都是。

今年因为多了鲸鱼这个强力对手，我的声势不断下滑，以前发片皆以压倒性的差距稳坐冠军，如今差距逐渐缩小，公司也尽量避开同期竞争。难道是觉得终于避不掉了吗？或者——

「鲸鱼是下一位歌姬吗？」

「她不是当歌姬的料吧。」

「所以是艾美啰？」

我问，同时将浴室门推开。泉悠哉地泡在雪白的大浴缸里。这里的格局仿照国外，淋浴间是分开的，浴缸旁的矮桌上放着香槟与酒杯。

「泡澡喝醉有可能会死掉哦。」

我将脚尖探入满是白色泡泡的浴缸、慢慢坐下，泉一如既往，从后方抱着我。我们没有做爱，但经常一起泡澡。

「嗳，下一位歌姬是艾美吗？」

泉呐，其实我全都知情。知道你迷上一个叫艾美的模特儿，她立志当歌星，你让她试唱，发现效果很好，便计画让她出道。人们都在传，她跟你之前偷吃的对象不同，你是认真的。

我会出轨也是为了迁怒。泉总是在偷吃，而我才第一次出轨。面子被自己一手创造的人偶丢尽，泉会有什么反应？我一方面感到恐惧，一方面也暗暗期待泉会吃醋、发狂。在歌姬地位即将不保的现在，也许我有机会以女人的身份被爱——

「你想把艾美打造成下一位歌姬，所以想搞垮我，对吧？」

我希望他否定，于是故意咄咄逼人地说着。

「现代人喜欢像鲸鱼那种自然的类型，但鲸鱼不是当歌姬的料，你没有插手的余地，所以对她不屑一顾。好的解决方式是让我们互打、弄得两败俱伤，艾美就能乘势崛起，对吗？」

「是你先看我不顺眼，不是吗？」

他发出至今不曾听闻的冰寒声音。

「杂志说要刊登你的不伦报导。」

现在提这件事当作筹码？我咬紧下唇。

「我把自己拥有的一切资源，都灌注在Loco上了，你不会不知道吧？是我发掘了清汤挂面的你，把你打造成Loco的。」

是啊，泉表面是在开导我，实则如造物主般高高在上，随心所欲地摆弄我。

「没什么好担心的，Loco是我倾力雕琢的心血结晶，不会被半路出家的歌手突然打败，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你在向我提分手？」

「有聚终有散，公主时时刻刻都该表现得像个公主。」

「我现在还是公主吗？」

长相、个性、胸部大小、身高、社会地位、财富……要喜欢哪项是个人自由，但泉爱的是女人的才华和潜在可能，一旦打破平衡，关系就结束了。

泉爱过我的才华，这份才华是否已经毁了呢？

或者，他判断我不会再成长。

顷刻间，我明白了一件事——他爱的不是身为女人的我。

我不停攀升、不停攀升，如今终于来到顶点，这理应是幸福的顶点，我却彷若失去了一切。当然，这只是被害妄想，我有的是钱，距离从歌姬的宝座退位也还有一些时间。我不会直直下坠，只会逐年下滑。眼前渐渐发黑，贫血造成的。

我闭上眼，口中默念「没事」，我可以重新结交值得信任的朋友和情人。然而，朋友要怎么交呢？恋爱要怎么做呢？每个接近我的人都极尽温柔，我无法相信这些人。

我偶尔会想，还是愉快做梦的时期比较开心，当时的我自由自在、朋友环绕。但我立刻摇头否定。因为，倘若我牺牲了本来的脸孔、语气、亲情、友情才换得这一切，最后却发现还是原来比较好，那不是太惨了吗？

「唉，泉。」

「嗯？」

「我的不伦报导，是你去向杂志社爆料的吗？」

「怎么可能。」

否定得太快了。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我笑了。

波奇，抱歉，都怪我自己笨，竟然怀疑了你。此时此刻，泉的手依然从后方温柔地环抱着我，太奇怪了。我从浮满泡泡的浴缸起身，拿起置于矮桌上的香槟。

「干杯——」

我将装入液体的沉沉酒瓶高举头顶、慢慢翻转。酒咕噜咕噜地流出来，泼在我的头发上。我瞄准泉发呆的后脑，用力挥下酒瓶。

强烈的冲击传来，我不禁手滑，酒瓶掉落地面。

泉的脖子往前垂下，扭成奇异的角度，看起来很恶心。

红色的液体在纯白的泡沫里徐徐扩散。

我跨出浴缸，拾起滚落地面的酒瓶，嘴对瓶口，一边将剩下的香槟喝光，一边走回客厅。接着，我裸着身子，盘腿坐在长毛地毯上，任由昂贵的酒水从发梢滴落，用手捏起凝结变硬的卡波纳拉义大利面、放进嘴里。

快点填满胃袋，吃撑了就不会想东想西。

如此一来，Loco杀死知名音乐制作人男友、被杂志爆出不伦恋的消息，似乎也无足轻重。不，这件事会在全国闹得沸沸扬扬。未知的恐惧如同吹气球、不停膨胀。我满嘴塞着义大利面，伸手抓起烤牛肉片。

沿着脸颊滴落下巴的液体，落在粉红色的牛肉片上，我分不清那是酒是泪。好可怕，谁快来救救我。手机里有数不尽的电话号码，身上也有许多名片，而我无法打电话给任何一人。爸爸、妈妈、哥哥、妹妹、波奇，大家都只把我当成摇钱树。为什么？几时开始变成这样的？

——泉，把我也杀了吧。

蓦地，反胃感猛烈袭来，来不及掩嘴，义大利面便洒进烤牛肉的盘子里。唉，为什么呢？我必须尽快果腹啊。焗烤、腌鱼、炖牛肚……不管怎么吃都会吐出来。无须用上银汤匙，我的身体早已变得无法进食。因为每次我都自己催吐，所以才没有发现。

恢复意识时，我发现自己如同胎儿，蜷曲在长毛地毯上。

冲入鼻腔的臭味使我皱眉。我裸身倒在呕吐物里，不知是昏倒还是睡着了。空调应该没失灵，我却冷得嘎吱打颤。好想泡热水澡，然而那里——

我走去厨房，从酒柜取出香槟、拔开瓶栓，连着微微冒出的碳酸烟雾一同含入口中。吃东西会吐出来，而香槟虽具刺激性，却好好留在了胃里。我反覆灌酒、呛到，借着酒力前往浴室。

怯怯地朝浴室偷看，泉垂着脖子泡在浴缸里，我领悟到这不是梦，全身乏力地靠在门板上。怎么办？好像也不能怎么办。

总之，先将尸体拖出浴缸。好重，跟他上床时明明没这么重。垂往奇怪方向的脖子在我拖行时诡异地摇晃。好不容易把形同长颈鹿的泉逐出浴缸，我重新放了一缸热水、倒入中意的兰花沐浴精。血味和花香混合在一起。我侧眼望着恋人的尸体，泡着香气逼人的热水澡。

身体变暖和了，心却逐渐发黑。

我杀了泉、失去了不惜一切换来的宝座。

我被放逐于世界的光芒之外，只能去死了。

回过神来，我如野兽一般咆哮，哭了又哭，直到指尖也被绝望覆盖，心才恢复平静。细胞一颗颗地沉淀下来。

「要怎样死？」

不自觉脱口而出的，竟是消失已久的家乡话。我还以为路子已经被Loco吃掉了呢，真顽强啊。我扬起嘴角。废话！我当然还在呀！「路子」嘲笑「Loco」。

——已经够了啦，你很拼了。

——嗯，也是呢。既然如此，最后再写下绚烂的一笔吧。

心中的Loco和路子初次握手言和。

——真亏我能撑这么久呢。

——是啊是啊，很拼了啦。

——可是，我想贯彻Loco的身份，直到最后一刻。

——反正都到最后啦，你爱怎样就怎样。

——具体来说，我该怎么做呢？

——想个劲爆的死法，当永远的星尘，怎样？

——星尘听起来有点老气呢。

——但传说不都是老掉牙的故事吗？

——有道理。

——去个没人会来的地方吧。

我泡在热水里，持续呢喃絮语。

Loco提议吞安眠药在浴室割腕，被路子抱怨太俗套而且不起眼；路子主张从摩天大楼跳下来，但Loco说想要死得美美的，不想变成番茄酱。两道声音在内心拉扯，我始终拿不定主意，决定先休息一下。

我一边灌着香槟，一边打开嵌在浴室墙壁的电视机。社会上每天都有大新闻，政治人物贪污、当红女演员吸毒被逮、模范夫妻有一方出轨……诸如此类。不过很遗憾，随着Loco杀死恋人接着自杀的新闻报出来，这些新闻眨眼就会被盖过去。

——我可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呢。

——对啊，我是时代歌姬耶！

打开电视，首相在讲话，我无趣地转台，出现的还是首相。他又干了什么事，需要这样公开说明？我不停转台，统统一样，所有频道都是紧急插播，也太夸张了吧？

我盯着画面老半天，听不懂内容。听起来像是一个月后有小行星要撞击地球，人类将濒临灭亡。会不会是综艺节目的整人企划？或是电视连上了某个影音网站，正在播出灾难电影？我把遥控器按来按去，确定是一般的电视台没错。

「这是怎样？」

脑容量用完了，我缓缓沉入水里。

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这次有好好躺在床上睡觉。上完厕所后，我顺道偷看浴室，里面果然还躺着泉裸身的尸体，肤色看起来变得暗沉。

我叹气关门，原来尸体只要多看几次就会习惯。打开客厅的电视，新闻还在播小行星撞地球的报导。事已至此，我仍难以置信，于是拨电话给经纪人。我一路排休到下周的巡回演唱会结束，但应该会有一些小工作进来。经纪人马上接起电话。

「不要问了，我不知道！」

我突然就被骂了。「巡回演唱会、新歌发片，计画全乱了！」经纪人快嘴说完，倏然静下来，唐突地说「我的老家在熊本，现在只有爸爸自己住在乡下」，说到一半，他又猛然回神，向我道歉，说之后再联络，不等我回应便挂断电话。

我在沙发坐下，沉思接下来该怎么办。事实上，我只是摆出思考的动作，脑袋一片空白。我并不紧张，大概是因为早在地球毁灭之前，我的人生就先毁了。比起恐怖，我更气自己丧失了最后在历史留名的机会。

成功的话，杀死恋人再自杀、背负罪孽、为爱殉情的传说歌姬Loco，应该会深深地在时代上刻下几笔、历久不衰，死后还会出很多改编电影和书吧。人类若是灭亡了，今后由谁来讲述Loco的星尘传说？

况且，直径才十公里的石头，就撞那么一下，人类当真会灭亡吗？总觉得有点夸张。好莱坞的电影最后不是都会出现英雄、拯救大家吗？泉也说了，再怎么荒诞不经的故事，也要有现实的碎片做为依据。人类不可能真的无中生有。

——泉，你说是吧？

只要有个「万一」，世界就会延续，所以先看看状况吧。在此之前，我必须先活着。我无力地望着高耸的天花板，用这个姿势打起了瞌睡。

自从当上明星，我在哪都能睡。工作马不停蹄，我只能找空档补眠。移动的车厢里、做头发时、美体时、美甲时，甚至连在拍MV时，我都曾倚着步道的护栏不小心睡着。跟拖着行李睡在路边的人一样呢。身为巨星、身为富豪的我，忍不住失笑。犹记当时突然大笑，害周遭的人不知所措。

再次清醒时，肚子饿了，我前往食物储藏间。我有请定期来打扫的管家尽量多囤点食粮，每当她羡慕地说「真好，吃再多都不会胖」，我都在心中回答「因为被我吐掉了」。

我拿着酒、火腿块、泡面和零食回到客厅，眉头一皱。臭味扑面而来。昨天我在客厅反覆进食及呕吐，这是食物和呕吐物的臭酸味。空气清净器开着，想必无力负荷。

我想请人来打扫，但状况应该不适合。我拿起多年没碰的扫具，把呕吐物清掉、擦了地还洗了碗。当上明星后，我不再碰水做家事，但其实我很擅长打扫。孩提时代父母都在工作，我从小帮忙做家事，还在相当注重环境卫生的速食店打工过。

我对变干净的屋子满意地点点头，但不要忘了，最棘手的还在后头。泉要怎么办？在确定人类是否灭亡前，我必须先活下去，要是这段期间浴室里一直有一具尸体，可就伤脑筋了。

我叹气前往浴室，在仰躺倒地的泉身旁蹲下，触碰他的脸。又冷又硬。我望着宛若灰色人偶的泉发呆。

与泉感情还很好时的记忆浮上心头，悲伤与怜爱交杂。然而，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因为泉也想杀死我——杀死歌姬Loco。他明知道，对现在的我而言，Loco即一切。

用决斗来比喻的话，我是胜者，泉是败者。但我没有获胜的快感，反倒觉得自己输了。杀死泉意味着我永远失去了扳倒他的机会。我抓住泉的脚，把他拖去平时没用的杂物间。杂物间里塞满了至今获得的无数奖杯及用不到的物品，全是泉赋予我的。我把泉跟它们摆在一起。

——这样丢着会腐烂吧？

我心中的路子问着。有道理。我把空调的冷气开到最低温、反手关门，走去厨房烧热水，准备泡泡面。

站到流理台前，我忽然愣住，忘记自己要干么，稍稍思索了一下。啊——烧开水。那烧完水呢？我再次愣住，这次想了好半天，才想起要泡泡面。我无法掌控自己了，连接身与心的某样东西，似乎断掉了。

隔天，我打电话给经纪人，怎样都打不通。下周的演唱会该怎么办呢？整个团队里没人接电话，也没有任何人打来。来电纪录和LINE也静悄悄的，没人关心我怎么了。包括波奇，以及我的家人。

我感受不到情绪波动，打开电视，没有节目，画面上出现彩色条纹。没播的电视台比昨天更多。没办法，这种时候只有笨蛋才会工作吧。不过也多亏这些笨蛋，我这超级笨蛋才能获得情报。

隔天的隔天，我关在房里断断续续地睡眠。打电话给经纪人时，一位陌生男子接起电话，说了一句「这已经是我的了」就挂断电话。难道经纪人的手机被抢了吗？

残存的电视台，今天依然只有播小行星报导。节目播出到一半，主持人哭到不能自已，名嘴神经断裂。换作平时，节目会因突发状况而暂停，今天却荒腔走板地继续播着，相较之下，一般人在社群媒体上的发文还比较有用。

大众运输工具频传事故及疑似恐攻的化学药剂臭味，几乎所有线路都停摆，想要移动只能开车、骑车或走路了；但也有许多人提醒，如今不法分子在街头晃荡、四处掳掠女人，请年轻女性不要轻易出门。不少民众听信乡下地方比较安全，于是携家带眷地逃难；也有不少民众听信都市才有安全的核灾避难所，于是从乡下地方携家带眷地往都市挤。

而我没有逃亡的必要，我只是事不关己地看着世界在混乱中逐渐沉船。人不害怕死亡，便无所畏惧。我明白了什么叫做无敌。听说，人加诸于人的最大惩罚便是「死」；同样的道理，只要能从死亡的恐惧当中解放，人将所向无敌。但是，这跟白白送死有何两样？倘若死亡才是无敌，那么死去的泉赢了吗？我其实输了吗？

我吸着酱油豚骨拉面口味的泡面，晃到阳台。从月租六十万的都心豪宅望见的街景冒着一丛丛黑烟。火灾吗？还是暴动呢？东京因为享有地利之便而众星云集，即使人口已达饱和，这个肮脏又美丽的都市仍接纳了那些多余的人，向来如此；如今，这座城市逐渐毁坏。

我曾于心中祈祷，一切正如电影所演，最终美国会把小行星摆平，世界再度恢复和平，我将成为不朽传说——那个凄美、自我了结生命的歌姬。然而此时此刻，我竟然觉得，不像故事和电影演得那样也无所谓了。

我原本以为人们过得很幸福，所以，我不希望只有我独自黯然离场。为此，我要成为凡人所无法企及、同时获得无上之罪与爱的女神，在世人尊崇的幸福上用力刻下几笔，永驻在人们的记忆里。

然而，眼下的世界呢？

人们非但不幸福，还充斥绝望。

在这个世界里强调「美丽耀眼的Loco」并无意义。

我站在阳台，把泡面连汤喝光，随即吐了出来。还来不及消化，泡面就化为仍飘着香气及热气的呕吐物了。唉——我在阳台躺下。再怎么拼命地填满，最后皆一滴不剩。吐出一切的我，又变得空空如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认为自己的选择全是错的。孩提时代，我说想学钢琴，得到一台口风琴。我家并不富裕，但吹奏口风琴的「路子」是幸福的，与波奇他们组乐团的「路子」也很开心。明确的人生岔路，大概是被高远发掘时？然而在那个当下，我是幸福的。所以，是自从遇见泉吗？不，当时的我也是幸福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在阳台缩成一团哭泣，连穿三天的睡衣口袋响起手机铃声。经纪人吗？我看了萤幕，是波奇。

「路子！」

接起的瞬间，波奇的声音震动耳膜。

「路子，是我！你还活着吗？没事吗？」

「还活着。」

「哦哦！太好啦！我还以为再也无法跟你讲话了。」

「我一直带着手机哦。」

「是我的手机没电啦，不知哪个阿呆撞断电线杆，我们这里疯狂停电，多亏村上叔去偷电才得救。我也不晓得原理，你知道吗？他把电线跟外头还能用的电线接在一起，就通电了！我本来以为他只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家伙，想不到这么神！」

脑中浮现村上叔的脸，他从以前就什么都偷，明明不是没钱买东西，真不知他去偷滋露巧克力要干么。长大后，我才知道那是一种病，还为此讶异。我一边听着波奇讲话，一边吸鼻涕。

「干么哭啦？你怎么了？」

来不及骗他「我没哭」，电话那头突然换成爸爸的声音。

「路子，你没事吧？是爸爸啦，我们这里停电，大家的手机都没电了。你一个人待在东京，一定很害怕吧？抱歉，现在才打来，刚刚是波奇坚持要先跟你讲话。」

「路子啊，是妈妈啦。你快点回家！」

「叔叔阿姨，我话才讲到一半唉！喂，路子，你上次说的那个外遇的家伙，真——的不是我说出去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要在被你误会的情况下死掉啦！」

「姊，我啦我啦！啊——还好有接通。」

「路子，是哥啦，老爸立刻去那里接你，你先等一下，马上就到哦。」

卓哥和妹妹麻子也在后面跟着乱喊，每个人都是大嗓门，害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我躺在阳台，一放松下来，眼泪的水龙头就滴滴答答停不下来。

三天后，爸爸和波奇开车来东京载我。此时新干线和电车都已停摆，公路也大瘫痪，听说他们花了比想像中还久的时间才抵达。

玄关门一开，爸爸用力抱住我，耳边传来碎念「幸好还活着」、「怎么瘦成这样啦」，越过爸爸的肩膀，我看见波奇在后面哭。我也哭了。

「我还可以回家吗？」

「说什么鬼话！那是你家呀！」

「可是，我已经帮不上大家的忙了。」

爸爸睁大双眼，吃惊地望着我。

「因为，有再多钱也没用了。」

「钱？什么钱？」

「你们不是一直推说很忙很忙，不想来听我的演唱会吗？」

爸爸呆立不动，后面的波奇朝我大吼「呆子」。

「叔叔他们是怕给你添麻烦才不去的！」

「添麻烦？」

朝爸爸望去，他尴尬地低下头。

「你知道吗？叔叔他们是怕被人发现Loco的家人是粗俗的乡下人、怕会破坏Loco的形象！他们是因为这样才不来东京，最近更别提什么演唱会。可是啊，叔叔阿姨和你的家人，统统都在为你加油唉！」

「……搞什么。」

我埋怨地看向爸爸。之前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子。

「路子，网路上有很多人在说你坏话吧？」

Loco的经历没有公开，但这年头藏不住秘密，艺人过去的毕业纪念册、偶然入镜的照片、与朋友的纪念合影，统统都会被挖出来；更别提我还有「樱庭美咲时期」，上网随便都能搜到我穿着迷你蓬蓬裙、裙摆飘起的照片。

「网路上也有我和妈的照片，底下的留言写得乱七八糟，什么很俗气啦、绝非善类啦、是不是之前混黑道啦、Loco的形象被破坏啦、要退追之类的啦，我们觉得对加油的路子相当抱歉，为了路子，我们总得顾一下形象嘛。」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爸爸失落地垂下肩膀。

「每次见面，感觉你都跑到更远的地方，很寂寞啊。」

我明白爸爸说的。我在父母送我的脸上动刀，遣词用字和动作表情都逐渐改变，我在成为Loco的同时舍弃了路子，家人一次也没责备过我。

「爸，对不起呀。」

大阪腔自然流泻，我高声大哭。我一直都好寂寞，尽管这是我自暴自弃、太过自私所招致，我还是相当寂寞。

「回家吧。」

爸爸说。我以濡湿的脸颊用力点头。

我们开始整理行囊，我把随身物品逐一塞进行李箱，爸爸也将食物储藏间的储粮逐一塞进另一个行李箱，原因是「现在食物很珍贵」。波奇嚷着「好酷、好酷」，在屋子里大探险。

「喂——路子，过来一下。」

波奇喊道，我和爸爸来到走廊，波奇呆立在一扇打开的门前。当作仓库使用的小房间里，塞满无数奖杯和一具尸体。

「路子，有个裸体大叔倒在里面耶，」波奇困扰地指着房间里面，「是不是应该处理一下啊？」

我思索该如何解释，但随即放弃。

「不用了，他死了，被我杀死的。」

波奇和爸爸瞠目结舌。

这几天，我刻意不去思考这件事。不知何时，我学会了暂停思考，并为此感到庆幸。吃下去、吐出来，把一切不安冲进马桶，装傻、遗忘。就只是这样而已。

设定成最低温的冷空气从房内飘出，夹杂挡也挡不住的腐臭味。爸爸掩住口鼻，战战兢兢地走进去。

「这是泉先生嘛。」

我和波奇也入内。四天不见，泉变成灰中带绿的奇妙颜色，看起来摊开得更平，彷佛柔软的黏土。

「怎么发生的？」

在爸爸的心里，泉是提携我的重要恩人，同时也是女儿的男朋友，我有交代始末的必要，杀人凶手必须供出动机。我思索着该从哪里开始讲，只见爸爸蹲下来、双手合十。

「泉先生，对不起呀，我很快就会过去，到时再好好跟您道歉。」

说完，爸爸「啪、啪」地拍了两次手。好像不太对，又不是在拜拜——我心想，但爸爸旋即说「走吧」，直接起身。波奇也拍了两下手，低头说「请节哀」。他们为何如此冷静？连一句话也没责备我，淡然地接受了现况。

整顿好行李后，三人一起离开我在东京的家。这是新闻播出以来，我首次出门。一楼大厅外停着一辆金光闪闪的改装暴走卡车。

「你们开这个过来吗？」

挂满夸张灯饰的卡车上，贴着不妙团体的标志贴纸。

「别小看这辆车哦！」

爸爸没有否定，迳自将行李一件件扔上货物台。「来，走啰！」波奇朝我点头，我坐进去，当车子朝大阪出发，我忍不住张大眼睛。

「这是……怎么会……」

从卡车的挡风玻璃居高临下地望出去，见到的景色已不是我熟悉的东京。面向漂亮行道树与大马路的名牌精品店橱窗全数破碎，路上到处停放着事故车辆，卡车一边闪过障碍物，一边霸气挺进。我立刻明白了爸爸开这辆车的用意，一来不容易被欺负，二来就算稍微遇到擦撞也不怕。

「那个，好像有人倒在地上？」

「是人啊。」

我在窗边问，驾驶座上的爸爸与被夹在中间的波奇异口同声地回。由于卡车没有后座，我们三人同时挤在前面。波奇表情平静地说：

「没人帮忙整理，事故车辆和尸体只能留在马路上。」

我不寒而栗。明明从阳台看见城市窜起黑烟、从网路上得知世界发生暴动，但直到此刻，我才深深受到震撼。从大阪来东京的一路上，他们都看着这一切。

「尸体也看习惯了，应该说，麻木啦，」波奇说，「因为这样，看见泉先生的尸体时，我也没有太大的感觉。」我懂他说的。不管再恐怖——不，也许越是恐怖的事情，人脑越快习惯吧，因为这是最简单的逃避方式。

「那个陨石啥鬼的，当真会掉下来吗？」波奇远眺被事故车辆撞倒的行道树，喃喃自语，「我们当真会死吗？」

我无法回答、静静无语，波奇用力叹了一口气，难受地说：

「我当真见不到孩子出世吗？」

波奇的小孩预定今年十二月出生，因为预产期接近耶诞节，夫妻两人都很高兴。如今这些那些，已成遥远的泡影。

「想成是我们要在另一个世界出生就好啦。」

爸爸边开车边说。

「啊——这样想不错唉！只要能见面，在哪个世界都好啊。听说是女儿，我多带点澎澎裙和缎带过去吧。」

「早知如此，就把我家的首饰和洋装一起打包带走。」

「谢啦，我收到你的心意了。」为了赶跑鼻酸的气氛，波奇朗声问：「路子，你想带什么东西过去？」

「没有特别想带的。」

「不可能没有吧？你这么拼死拼活地工作唉。」

是这样吗？我眺望着破败沉沦的东京街头。这里曾如此繁华，结果竟然一眨眼就没了；我不惜一切换得的荣华富贵，也同样不堪一击。

「努力不具任何意义。」

每当获得什么，就会失去什么。我明白自己参加的游戏规则，却不知道当我后悔时已无法逃离，只能不停对抗眼前出现的敌人，掷骰子朝终点迈进，有时绕远路，有时后退。结果才仅仅一晚，游戏便付诸流水，难道就到这里为止了吗？

「有没有努力过，已经不重要了。」

我自暴自弃地说，想结束话题，结果被波奇骂「搞什么啊」。

「以前的路子要帅多了！」

我笑说「抱歉哦」，但波奇没有停。

「现在的你俗爆了！」

波奇难得说了重话，我收起笑容。

「是说，你也整形过头了吧？每次回来都变一张脸，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鲁邦咧！说话方式也恶爆了！现在连唯一剩下的毅力都没了，还真是一件好事都没有！」

我愣怔地注视波奇，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

「也没有一直都这样想，只是，有时我会怀疑，这人当真是路子吗？会不会是别人装成的啊？上次也很扯唉，说我大嘴巴去爆料，我当下差点理智断线，心想，唉，不行，这人脑子坏了，她一定不是路子！老实说，当下很想跟你绝交。」

脚底化作沙地，分崩离析。从小喜欢我、即使小直和阿优已失联依然持续和我当朋友的波奇，竟然这样说我。视野逐渐模糊。

「啊，不对，我只是想一想，睡一晚就好啦。南实还凶了我一顿，说当歌星很辛苦，我和你从小认识，更应该好好体谅你的心情，我觉得她说的很对，所以有反省了一下。」

我本来很讨厌被安慰，也不喜欢用哭来博取同情，但——

「该怎么做，我才能变回跟从前一样帅呢？」

我忍不住吸着鼻子问。

「路子就是路子呀，做你自己就很帅。」

「但，现在的我也是我，不是别人。」

「嗯，抱歉，是我不对。我没有好好了解你，就擅自指责。」

「不用道歉，波奇，你只是说出实话。」

「不，我错了，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路子就是路子呀，我喜欢路子。」

被他这么一安慰，眼泪加倍决堤。我彷佛回到孩提时代，可以尽情撒娇哭泣。干枯的心灵得到灌溉，埋藏在土里勉强没死的根慢慢地恢复生机、向上攀爬。待春天一到，又能抽出新芽，把强劲的生命力延续到夏季。然而，下一个春天已不会来。

「……我想唱歌，」失去春天的新芽，毫无脉络地从嘴里迸发，「我想完成最后一场巡回演唱。」

「你想回东京吗？」

我摇头。

「不用办在巨蛋，只要能唱歌，哪里都好。」

我原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怎知，仍有细微的东西留下来。

我把万众钦羡的歌姬地位、数十万元的高级大衣、洋装、高跟鞋、名牌包、珠宝首饰全部留在东京；还留下了创造出Loco的泉。在世界迈向终结的此刻，我寻回了失落的宝物。

「波奇，我想和你们一起演唱。」

临终之际，我想带上的行李就是它。想和波奇他们一起组乐团，想和波奇他们一起蹩脚地模仿古早的摇滚乐团，沉浸在最畅快的气氛里。回想起令人发噱的青春时光，我感觉自己行经了漫漫长路，终于到家了。

「来办吧，」波奇说，「路子的终场演唱会，在大阪和我们一起办！」

「我想不会有人来。」

「我们自己开心就好呀。」

多么单纯又完美的提案啊。可是，我无法答应。

「我在想，我有资格做这种事吗？」

「怎么啦？」

「因为、我是、杀人凶手……」

每当我多说出一个字，便渐渐从恶梦当中苏醒。污浊的意识被水洗净，我和世界突然对焦。

「我杀了泉，」我究竟做了什么？身体开始细细发抖，「不行，我不能唱——」

「已经没人会去制裁你了。」

爸爸蓦地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平时的他。竖耳倾听，「世界的终结」正从四面八方悄悄地蔓延。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路子呀，你自己看，外头全是罪孽啊。」

瞥向窗外，马路上事故车辆和尸体四处横躺，被撞死的、被辗过的，统统留在路面，无人清理。一般善良老百姓所犯下的死罪，就充斥在眼前的景色当中，我再次感到心中的某些认知逐渐崩塌。

「剩不到一个月，你们爱怎样就怎样。若是对泉先生感到抱歉，就把这些内疚统统扛着，带去另一个世界。等你在另一个世界遇见他，再好好下跪道歉。爸也会陪你一起道歉呀，还有妈妈也在。」

眼中盈满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打在手背上。

「叔叔，还有我哦。」

「怎么，波奇，你也杀人啦？」

「南实肚子里的宝宝。」

「那不叫杀人吧。」

「一样，我没能让她在这个世界生下来。」

波奇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波奇，我会陪你跟宝宝道歉。」

「谢啦，路子，我也会陪你跟泉先生道歉，我们打勾勾。」

正当我们两小无猜般地勾起小指时，卡车「砰！」地震荡。

「糟糕，辗到了。」爸爸说。

辗到什么呢？会动的东西吗？还是不会动的东西呢？这样的问题，如今已失去意义。金光闪闪的卡车驶过荒废的街头，一路朝西奔驰。

——第三章　Loco时代　剧终

紧接着迎来最终章，令人讶异的山田路子时代Ⅱ，揭幕。

返回大阪的三天车程里，我们多次差点被失控的车辆撞到，实际上也真的撞到了几次，也因为打滑的关系，辗过好几个人。卡车由爸爸和波奇轮流驾驶，我意外发现，波奇比爸爸还会闪躲障碍物。

途中，我在Loco停止更新的Instagram帐号上宣布东京巨蛋演唱会取消，最后一场巡回演唱，将在人类存活的最后一天，于大阪开唱。地点是老家当地的公民会馆，容纳五十人就会塞爆的陈年建筑，换作Loco一定抵死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表演，但是山田路子不这么想——她很中意这个场地。

「应该不会有人来。」

「难说哦，我们从国中起就是当地的人气天团。」

「人类存活的最后一天，谁会专程跑来听素人的演唱会啦。」

回到大阪的一路上，遗忘多时的大阪腔渐渐复活，流畅地说着怀念的家乡话，我也渐渐恢复自由。这和必须小心维持形象，为了不落人口实，总是在人前死气沉沉、静默不语的Loco时代完全不同。

公布终场演唱会的消息时，我上传了和波奇一起比「耶」的照片，赞和留言瞬间涌入。「感谢更新」、「我一定会去」、「大阪？」、「我想跟Loco一起死」、「想看曲目表」……表示支持的留言数和骂人的留言数不相上下。「还没死哦？」、「白痴才会去」、「会不会读空气？」、「直到最后都自私到家的女人」、「男朋友好土哦」、「去死」。

「路子，你的Instagram还是一样恐怖耶。」

波奇从旁偷看。

「可是，看了满开心的。」

「有人叫你去死耶？」

「还不是有人骂你很土？」

「管他去死。」

有段时期，我吓得不敢更新Instagram。无论我更新什么，贴文都会被污浊的留言洗版。旁人叫我不要放在心上，但少白痴了，我当然会在意。人们好意提醒我，一旦认真就输了，所以我也只能努力麻痹心灵。结果变成，我遇到任何事都不痛不痒，不会哭，也不会笑。如今回头想想，那样是不对的。

为什么被丢石头的人，要假装自己不痛呢？恶劣的不是那些丢石头的人吗？但无所谓了，此时此刻，别人加诸于我的爱与恨，都令我欣喜若狂。

「因为在这紧要关头，还有人想到要关注我啊。」

波奇一愣，然后笑了。

「路子果然很有巨星风范。」

「干么突然夸我？」

「美空云雀也是超多人爱她，也超多人讨厌她。」

「波奇，你听美空云雀？」

「不，过世的曾祖母很爱她，有跟我说过类似的事。」

「曾祖母啊，真不愧是昭和歌姬。」

「咱们路子是平成歌姬！」

「平成歌姬也过气了，现在都是令和时代了。」

「令和也要结束啦，路子是货真价实的日本最后歌姬。」

最后歌姬——很酷嘛。我轻轻笑了。

这不正是世界失序以前，我最后想达成的愿望吗？

从东京一路往西，我发现越接近都市的地区情势越乱，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出发地点东京，距离东京越远，情况越趋稳定。然而当车子驶入大阪的瞬间，我彷佛窥见了末日景象。

「不愧是大阪呐，混乱的程度不输东京。」

橱窗破碎已成理所当然，包括小商店在内，所有店家都被洗劫一空，如今只剩下寂静飘荡。

「能带走的东西全被扫光了，听说现在连家族相簿都会被抢。」

「拿走别人家的相簿要干么？呆子认真起来真不是普通呆呀。」

当我们闲聊时，车子驶入家乡地区，景色再次翻转，不仅那些老旧的小商家有开，竟然连便利商店都正常营业。

「很猛吧？町内会组了义警队。」

放眼望去，店门左右各站一名拿球棒、相貌凶恶的大叔。懂了，真会啊，这样谁敢贸然冲进去？再说，这一带本来就是赫赫有名的流氓大本营。

「这里真不是盖的！」

我打开车窗，吹着家乡小镇舒服的风。

一抵达家门，妈妈、卓哥和麻子旋即扑上来哇哇大哭，同时在我耳边叫骂，像是「不孝女呀！妈还以为你不回家了」、「没死就好，小混蛋」、「姊姊大傻瓜」这一类，每个人都抱得超用力，贴着我的耳朵狂吼，害我以为耳膜要破掉了。

傍晚，爸爸、妈妈、卓哥与卓哥一家、麻子、波奇，以及感情要好的附近邻居，一起开了寿喜烧大会，庆祝我们平安归来。

「很棒的肉耶，亏你们能找到。」

「是村上叔去偷来的呀。」

妈妈笑呵呵地说。

「村上叔是平成鲁邦。」

「已经令和了说。」

「啥都能偷，真强呀。」

听着大家的对话，我再次深深感受到，啊——我回来了。

返乡庆祝会持续到深夜，中间我悄悄前往二楼厕所呕吐。我没将银汤匙带来，但即使没有银汤匙，我的身体也无法留住食物了。妈妈的寿喜烧无情地被马桶水冲走。这是上天给我的罪与罚。

我睽违多时沉沉睡去，醒来后，波奇传了LINE过来，我们约好今天要去见从前的乐团伙伴。自从我用Loco的名字出道后，小直和阿优就不理我了，原因我依然想不通。

「你当真不清楚？」波奇皱眉。

「你心里有底吗？」

「有啊，太多太多了。」波奇用力点头。听说，我曾说小直公司发的奖金「去旅行一趟就没了呢」；然后，我也曾对阿优要缴三十五年房贷买下的屋子说「为何不用现金买呢？」，两件事我都记不得了。

「超级惹人厌吧？感觉就是人红了以后，到处炫耀自己很有钱啊。」

我羞愧得无法抬头。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孤独，没人了解Loco的心情，可是Loco了解所有人的心情，因为我在成为Loco之前，曾是山田路子啊。怎知，是我自己把Loco看得太重，才把自己推向孤独。

「我的个性好糟呀……」

「之前啦，现在不会了，有什么关系。」

波奇拉起我的手，带领停下来的我继续前进。

来到卓哥公司的材料仓库，大伙儿全员到齐。阿优和小直分别带着自己的妻小与太太，我觉得无颜见人，忍不住低下头，一句「你在搞笑吗？」使我抬头，眼神撞上气呼呼的阿优和小直。

「没时间了，快来练团！」

定睛一看，仓库角落放着一套鼓，吉他、贝斯和麦克风架也准备就绪。大伙儿一起取笑我「再这样丑哭下去，整形的脸会垮掉哦」。

我们马上开始练习，但用不到一曲就发现问题。出社会以后就没碰乐器的两人，本来就差的技术变得更差了，这样下去，计画可能会夭折。

「怎么听都是给邻居造成噪音污染。」

阿优的太太诗织直接捂起耳朵。诗织年纪比阿优大，带着跟前夫生下的女儿与阿优再婚，只见这位可爱的女儿跟着节奏乱七八糟的大鼓一起拍手，玩得挺开心。

「夏姬喜欢爸爸咚咚咚！」

阿优抱起女儿，亲吻她的脸颊，说「爸爸也最喜欢你唷——」。阿优是真心爱着妻子，以及妻子跟别人生的小孩。

小直虽然没生子，但是跟太太感情如胶似漆，旁人看了都会脸红。太太喜世是IT技术人员，夫妻俩同心打拼，每年过年都去夏威夷玩。喜世开心地邀我「下次一起去」，说完随即「啊」地低头。

「没有下次了啊……」

材料仓库里噪音环绕，夏姬兴奋地跑来跑去，在意外祥和的气氛中，唯独没看见波奇的太太南实。

「她每天关在家里哭。」

回程路上，波奇告诉我。听说南实自小行星坠落的新闻播出以来便足不出户，两人的宝宝本来预计在十二月诞生，南实每天摸着日渐变大的肚子，不停掉泪。

「同样身为女人，你可以帮我多安慰她吗？」

「分类范围太广了，同为女性，我既没有结婚，也没有怀孕。」

我和垂头丧气的波奇，一同沮丧地踏上归途。

「神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波奇低着头，喃喃自语，「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被神这样惩罚？」

「波奇，你信神吗？」

「也不是啦，但我妈不是信那个什么波光教吗？」

我讶异地看向波奇。波奇的母亲约莫在两年前被朋友劝入波光教，听说曾一头栽入。今年夏天，警察总部强制攻坚，揭发波光教是邪教团体。听说新闻播出时，左邻右舍都对阿姨投以白眼，尽管阿姨曾暂时弃教，但最近又开始念起教团的信条。

「波光教不是趁着末日骚动，在电车里制造恐攻的一群神经病吗？有人被他们害死，他们却还嚷着要渡世、要解放教主什么的。」

「对呀，先把这摆一边，我妈一天到晚都在说，世界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人类不好，所以神才会降下惩罚。天天听她念，我也忍不住这么想。因为，人类灭亡这种大悲剧，大概只有神能办到，不是吗？」

「或许吧，但这里出现的神，怎么说也不是波光教的吧？」

「不然你说是哪路神仙？」

「谁知道？但应该是更正常的神吧？譬如佛教，或是基督教……」

「要是连这么主流的神都干这种事，那才可怕。」

「这倒是。」我忍不住赞同。

「如果这是惩罚，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波奇，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我杀了超多虫唉，南实看到小强也从不手软。」

「不需要连这种小事也告解吧。」

「这只是我们自己这么觉得啊，」波奇抬头看我，「虫子也有虫子的生活。路子，你想像自己是蚊子，对蚊子来说，血就是饭，它们只是吃顿饭，就被打死了。」

「真惨呐。」

「所以，」波奇悲伤地点头，「仔细想想，人类全凭自己的感觉，滥杀其他生物，破坏生态平衡，地球越变越暖，连冰山都融化了。我们为了贪图一时方便，不惜扼杀了孩子的未来，不能假装自己无罪吧。」

波奇说的话也有一番道理，我无法反驳。

「我啊，看着南实抱着大肚子以泪洗面，心里真的很难受。再多的话语都不足以鼓励她、让她打起精神，所以啦，我不禁想，什么都好，给我们一个非死不可的理由吧，只要有了正当的理由，南实或许就能接受、停止哭泣。」

「不不不，这样太牵强了。」

「是呀，超闹的吧？因为，你自己看。」

波奇停下脚步，看向天空。明明是夜晚，天空却四处冒出红光。每天晚上都有某个城镇的某栋建筑物在燃烧，这一带因为有义警队巡逻，情况相对稳定，但其他城镇的纵火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人们为了抢夺电池和食物而杀红了眼。

「全乱了。呐，路子呀，我们最后究竟会如何？末日当天会发生什么事？我们最终会以什么方式死掉呢？死刑判决还有法官会好好说明——你们因为犯下以下种种罪，所以在此宣判死刑！不是吗？但是，我们却得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死掉唉。有些人是意外横死，我们却是被宣判了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会死，就这样进入死亡倒数唉，这简直是在威胁我们——你们就瑟瑟发抖地等死吧，不是吗？」

波奇越说越快。

「老实说，我怕死了。明明必须好好保护南实才行，实际上我却如此弱小、无能为力，无法替老婆和小孩做点什么。所以，我希望至少找个理由——一个我们非死不可的理由，只要理由我能接受，感觉就会轻松许多，你说对吧？唉，我的脑袋是不是坏啦？」

一点也不奇怪。面对不合理的宣判，还得继续做困兽之斗，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既然都要死，为何不干脆轻松一点？听说不少死刑犯在等候死刑的期间，心灵渐趋平静。他们会反省自己的罪、接受惩罚，静静等候死亡的瞬间，那样应该是最轻松的吧。

然而波奇、南实及多数人，都没有构成死罪的条件。他们只能拼命寻找，替自己罗织罪名，连小虫子的死也不放过，根本是倒果为因。然而世界已发狂到人若不疯，就活不下去。用清醒的神智，是撑不到最后一刻的。

「一定是因为我们杀了太多蚂蚁和蚊子，吹了太多冷气，才必须受死，对吧？」

波奇寻求我的认同，眼眶泛泪，无力地跪地哭泣。我望着无助哭喊「饶过我吧」的波奇，心中燃起一丛又一丛的火苗。火苗转瞬化作纷飞火星，燃起熊熊烈焰。

——祢究竟想做什么？

我瞪着火光及黑烟腾窜的暗夜，向神质问。像波奇这样单纯善良的人，祢凭什么毁灭他？我不同，我杀死了泉，罪该万死，没有资格乞求原谅，但波奇和他的太太南实、阿优和小直的家人、爸爸妈妈哥哥和麻子、附近的叔叔阿姨，他们究竟做了什么而非死不可？

「世界上没有神。」

我笃定道。波奇涕泪纵横地抬起头。

因为，杀了人的我，竟与善良老百姓受到一样的惩罚，世界上哪有如此粗心大意的神明？单纯解释成运气不好，不是爽快多了吗？

如同吃饭吃到一半就被打死的蚊子，一颗天外飞来的大石头，偶然地撞上地球，不需要理由，所有人眨眼即死。

无论接不接受，所有人都被迫花上半个月，一步步地走钢索，迈向恐惧的一端。我凝视着远方火红的夜空思忖——

像波奇那样，因为受不了这个疯狂的世界而害怕哭泣，才是正常反应。

那么，为何我会感到如释重负呢？

我想起，每当我更新Instagram时，都有源源不绝的留言洗版，那是憎恨、爱情、憎恨、爱情组成的回圈。

——路子是货真价实的日本最后歌姬。

对，波奇，你说得对，这就是原因。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当歌姬，我自由了。在此之前，我一肩扛起数千名相关人员的生计，每当发片都要担心排行成绩，害怕即将被鲸鱼超前。人吃东西是为了活命，我却把吃下的东西吐出来，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然而，从今以后，我再也不需要满是眼泪鼻涕口水，可以好好登出这场游戏了。

曾为Loco的我，一直都想着「要是明天死了有多轻松」。

如今这个「明天」终于来临。

我蹲下来，把手撑地面的波奇拥入怀里。人类已无力回天，尽管如此，在所剩的十五天里，我们仍要呼吸、进食、排泄。这么做只为了死，我完全不懂意义何在。

——呐，我想问问，到底什么叫做「活着」？

我能在临终前找到答案吗？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鲸鱼开始窜红的时期。当时Loco的光芒尚未衰退，但约莫从去年起，我就发现Loco的妆和造型有些过时，内心稍稍感到不妙。我主动提议，想挑战新事物，却被团队一再驳回。

泉说，历代歌姬坠落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改变形象。这些歌姬从新人时期便努力往上爬，忙到没有余力观察新事物。当她们在第一名的宝座坐久了、销量也稳定了，不知是大意还是焦虑，所有人都会积极挑战新风格。

大众的肯定已无法满足她们，她们也想受到专业人士认可。真肤浅呢。泉扬嘴嘲讽。然而制作方所想的，往往跟歌迷所想的有所落差，歌迷要的不是变化。

——他们反而希望自己珍爱的Loco，永远维持相同的模样。

走在时代尖端、闪闪发光的Loco，刻意不去卖弄老手常使用的歌唱技巧。Loco不需要成长，因为Loco的畅销金曲与大家的青春回忆重叠，人们是用爱着青春的方式在爱着Loco。记忆不能被破坏。

——所谓的歌姬，体现的是一整个时代。

——成长的话，就意味着把那个时代终结掉。

泉的说明简单易懂，但我无法接受，想要任性反抗。因为，就算拼命维持不变，时代也会自己慢慢改变。

——所以，你是叫我不求进步，慢慢等着被超车吗？

——是啊，无论再怎么努力，该被抛下时就会被抛下，时代就是这样的东西。

泉身为Loco的亲生父母，思考方式却如此冷静，令我火大。

——这是你自己的经验谈？

我忿忿不平地反问。我听人家说，泉年轻时以乐团身份出道，没做出成绩就结束了。我还听说，泉其实很喜欢硬式摇滚。

——泉，你不想再组一次乐团吗？

——怎么变成在聊我呢？

——我希望你能从音乐人的角度重新出发。

——别闹了，玩摇滚是不会卖的。

——才不是这样，Oricon也常有摇滚乐团上榜啊。

我举出常在电视上看到的几个年轻人气乐团。

——那种东西不叫摇滚！

想不到，泉勃然大怒。看着他不悦地皱眉，我先是一愣，接着「呵呵」地浮现坏心眼的笑容。

——老头子最爱说大道理呢。

泉的反应相当有趣，只见他视线左右飘移，尴尬地抓起香槟、逃进浴室。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落荒而逃。

苏醒时，房内一片漆黑，我差点以为自己还是Loco。

——泉？

我焦急地从枕边拿起手机，搜寻泉的乐团，结果只找到一支画质很差的影片，团员全员留长发，穿着黑色紧身裤，看起来俗到爆，害我不小心喷笑。然后，我想起泉在梦中尴尬的模样。

在这个万事问网路的时代，竟然只找得到一支出道当时的影片，就算年代久远，也太惨了吧，想必销量真的很差。也许这段黑历史一直盘踞在泉的心里，对他产生了影响。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泉努力跨越时代隔阂，不知不觉间，也变得无法登出这场游戏了。

思及此，我蓦然泪如雨下。泉向来表现得成熟冷静，脸上挂着能抚平一切的微笑，笑容里却不含温度，彷佛早已心死。人们说，泉自诩为创作才子，能洞察先机，所以总是瞧不起别人，我原本也这么以为。

——泉，难不成，你也想过要死吗？

我对被我遗留在东京住处的泉发问。我无法得知别人怎么想，也许这全是我出自罪恶感的想像。我反覆听着泉的乐团留下的唯一曲子，不停掉泪。

因为躺着滑手机，泪水流进耳朵，发出啵喀啵喀的杂音。我从泉那里夺走了东西，必须偿还才行。

夺走了什么呢？

他的命？

还是他的歌？

隔天，我提议变更曲目。毕竟是Loco的终场演唱，我本来安排了粉丝最爱的歌单，然而执行上实在有困难。

「我们干脆表演自己喜欢的曲目吧！」

此案一出，大家的眼神都闪闪发亮。

「但，这可是Loco的最后一场演唱会唉，客人会接受吗？」

「在Instagram上重新公告就好啦，说可以接受再来，不能接受就不要来。世界都要毁灭了，本来就不会有几个人跑来吧？我们就表演自己喜欢的吧！」

众人发出欢呼声。

「哇哇——这下怎么办？我整个嗨起来了，老实说，之前听到『世界上最美最难过的圣诞节，只因为你不在身边』这种歌词，我都要冷掉了。」

「对唉，这首歌完全不嗨。」

我同意大家的看法，换曲一事拍板定案。我们加进了从前组团时写的自创歌曲，然后各自挑选喜欢的名曲。集结众人喜好的歌单看起来毫无统整性，大家也应我的要求，安插了泉的曲子。

「这首我可以自弹自唱！」

我从老家挖出从前买的便宜吉他，拍掉厚重的灰尘。从昨晚到今天，我反覆聆听那首歌曲，已经听到倒背如流。你会弹吉他？面对众人的质疑，我静静在椅子上坐下，「嘶」地吸气，用指甲弹出前奏。

「哇咧，好难听。」

「路子，这样不行啦，吉他还是交给波奇吧。」

我回「少啰唆」。我知道自己吉他弹得很烂，但唯有这首歌，我必须自己来。这首曲子代表了我的罪与爱——说是这样说啦，不过自弹自唱果然很难，无法专心演唱，所以我弹到一半起身，放下吉他。

我的乐器是歌喉，只要亲身去唱就行了。

听说，泉曾热爱力道强劲的硬式摇滚；讽刺的是，网路上唯一留下的曲子，却是一首叙事曲。泉为Loco写了许多叙事曲，每一首歌都洒满了糖；这首不是，听起来很沉重，就像从前的摇滚乐团放在专辑最后的那种歌——令人感到窒息鼻酸的情歌。

清唱的同时，我也深感懊恼。歌声高亢嘹亮的我，唱不出泉本来的韵味。我丢脸地唱完，失望地垂下肩膀，尽管唱得不好，但是大家都围着我拍手。

「满好听的唉，这是那个吧？」

「对对，是那个吧，叫啥去了？」

就在大家抢着说「那个、那个」时——

「〈Hard Luck Woman〉。」

回头一看，南实站在材料仓库门口。

「南实，你怎么跑来了？」

波奇率先冲过去。自从小行星的新闻播出以来，南实一次也没踏出家门，也没来看我们练团。只见南实怯生生地走来，大家连忙拉椅子要她坐下，一面关心地问着「身体怎么样啦？」、「挺着大肚子很辛苦吧」，南实看着我说：

「你刚刚唱的歌，是KISS乐团的〈Hard Luck Woman〉对不对？那是我的爱歌唉！」

听说南实很迷从前的硬式摇滚，甚至比波奇还了解。大伙儿疯狂点头，说着「对对对」、「就是它，KISS啦」。

「刚刚那首歌，是我男朋友的自创曲。」

「唉？抱歉呀，我弄错了。」

我笑着摇摇头。老实说，我刚看到影片时，也想到了KISS乐团，副歌简直一模一样。想不到泉年轻时，跟喜欢模仿毒药乐团和克鲁小丑的我们没有两样，我听到之后先笑了，然后哭了，更加决定一定要加入这首歌。

「那个，我也可以来看你们练团吗？」

「当然呀！」大家同声道，波奇紧拥妻子。太好了，这样一来，波奇也能稍稍松一口气。不过，她是如何克服恐惧的呢？

「只有最后一天太可惜了，要不要干脆把练习情形也上传Instagram？」

南实提议道，全员顿时充满干劲。我们从小最喜欢引人注目。决定之后，大伙儿迅速行动，我重新调整发型和妆容，波奇和小直把背带拉长，阿优练起转鼓棒。

「不是应该先练曲子吗？不过，很像你们的作风。」

诗织和南实拿起手机录影，喜世从不同角度拍摄和剪辑，很快地，影片即将上传Loco的Instagram。

「路子，看这里。」

一看到手机镜头，我忍不住扮鬼脸比「耶」。

「路子呀，你已经是大人了，沉稳一点。」

怎知话一说完，所有人都扮起了鬼脸，致力表现出活泼的一面。我们已经没有未来，稍微大意就会被黑暗的绝望所吞噬。所以，我们要使出丹田之力，尽情大笑。

每天夜里，我都会听见隔壁房传来妈妈的啜泣声，以及爸爸安慰的话语；卓哥噙着泪在家门前和孩子玩传接球；麻子把房间墙壁贴满偶像海报。世界被恐惧包围，没有人不害怕。

将练习情形上传Instagram后，大量的赞和留言如洪水般涌入，有正面留言说「扮鬼脸好可爱」，也有恶意留言说「超烂」、「去死」；里面还有超级中肯的建议「不会占用频宽吗」。

「别担心，上网人数已经少很多。」

曾在IT企业上班的喜世说。

「可是偶尔会断网，然后又能连线，那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少数工程师在死撑吧。」

「这种时候，还有人在工作啊。」

小直佩服不已，喜世「嗯——」地侧首思索。

「我想是因为，这么做也是在支撑自己？」

「支撑？」

「不找点事情做，迟早会发疯呀。」

大家陷入沉默。如果只是静静地发呆等死，实在教人无法忍受。与其那样，还不如借由「还有人需要自己」、「由我撑起摇摇欲坠的世界」等自负心来击退步步迫近的恐惧。讽刺的是，人们直到死亡将至，才开始寻找自己的生存意义——这里说的意义无关善恶。

有人想要帮助别人，也有人借由破坏来燃烧生命。日本已全面陷入动乱，多亏有恶棍老爹们拉起防守线，我们居住的区域尚称和平，町内会甚至会替大家煮饭。外地人听闻这里有粮食，趁夜摸黑来打劫，结果反被义警队爆打一顿、夺走车上的物资，勉强带着小命逃跑。

反过来说，我们也在做一样的事情。擅长打架的人每天都会外出巡逻，扛着食物回来。没人会问「东西是怎么来的」。为了不让自己饿肚子，世界上势必有人要饿肚子，大家只是装作没看见，以此享受着微小的和平。

每天每夜，我们都为自己的弱小卑微而羞愧，即便如此，仍要活下去。为了不和绝望对上眼，没有人会去评断善恶，也无人有资格去评断善恶。

「别担心，神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

南实平静而笃定地说。

「我们不是在接受惩罚，我相信等人类消失后，会发生很美妙的事情。从前有巨大的陨石使恐龙灭绝，哺乳类因而增加，最后才有了我们呀。这次也一样，一定会有某样比我们更好的事物诞生。波光教的区长每天都有更新谈话，我都跟婆婆一起听哦。」

南实摸着自己大大的肚子说。这就是圣母的微笑吧。

「呐，你说对吗？」

南实问着自己的先生，波奇用力点头。

「是呀，尽管人类无法参透天意，但一定具有重大的意义。」

对着彼此点头的波奇和南实，看起来平静且幸福。

是啊，这就是他们选择的「接受方式」。

大家什么也没说。来到这一步，只能各自秉持相信的事物，用自己的方式迎接末日来临。别人懂不懂、接不接受，已无关紧要。

生存方式、死亡方式，已然存在于各自心中。

我们频繁地更新Instagram。

哪怕是跟表演曲目无关的曲子也不打紧，我们依照当天的心情，随心所欲地演奏。Instagram瞬间就被赞爆，我会趁休息时间阅读留言。

「Loco，我现在好幸福。在此之前，我从未感受过幸福，甚至希望所有人统统死掉。只有Loco是我的唯一真爱，我的梦想就是听着Loco的歌死去。」

「我倒想看看你怎么死，所以会去参加终场演唱会。」

「我无事可做，最后一天就去参加Loco的演唱会吧。」

「Loco，跟你说哦，我男友自杀了，请问我该怎么办呢？」

支离破碎的留言相当地多，看起来既像在对我倾诉，也像单纯需要一个情绪出口，其中还有留言说「比起鲸鱼，我更喜欢Loco」，用贬低别人的方式来表达喜欢。察觉无意义的比较之后，我才想起遗忘多时的鲸鱼。在此之前，我也陷入比较心理，给自己造成莫大的压力。

鲸鱼也有Instagram官方帐号，主要用来开限动直播，现在正跳出直播通知。点进去后，女歌手少见的沙哑低音流泻而来。还是一样老土，但也厉害到令人火大。

只见鲸鱼抱着吉他，轻松地表演我放弃的自弹自唱。老实说，泉留下的曲风更适合由她唱。纵使不甘心，但如坐针毡的焦虑并未造访，我反而很高兴她还有在唱。

鲸鱼唱完几首歌后，抬头看镜头。我吃了一惊。先前她总是用令人厌烦的浏海遮住眼睛，默默唱完几首歌便朝镜头行礼、关掉直播，现在却能看着镜头说话了。俗气的衣服、厚厚的嘴唇、平板的鱼脸。

「呃，大家还活着吗？我还活着。啊，对哦……看了就知道。」

鲸鱼歪嘴笑了笑，阴沉的模样使我一缩。

「那个，呃——谢谢大家来看直播。呃、啊——有人留言说想死，等一下我会唱新做的曲子，请你听完再死。」

哪有人会这样说话啦？但是，我也感到轻松多了。

「呃，有人问新歌的歌名。没有歌名，反正快死了，我想说不取名字也无所谓，就是我写的歌。」

鲸鱼小声地自言自语，然后突然演奏起新曲。很棒的一首歌，所以我不自觉地按了赞，其他在看直播的观众马上眼尖地发现了。

「Loco按了赞！」

「Loco也喜欢鲸鱼吗？」

我一边看着留言，一边打字「之前不喜欢，但这是一首好歌」并送出。此时团员喊道「开始练习啰——」，我起身，回去排练。到家以后，我重新打开Instagram，看到鲸鱼回了留言「我也喜欢Loco最近的歌」，不禁笑出来。

不只我和鲸鱼，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开直播。歌手、政治家、宗教家、社运家、作家、演员、工程师、艺人，以及每一个普通人。内容不是只有鼓励，也有绝望和诅咒，还有知名英国演员开直播饮弹自尽。

我随心所欲地按赞，或是不按；其他人也是想到就按，或是不按。等候最终日的期间，人们如同繁殖一般联系在一起。

倒数日将近时，没有地方能幸免于难。就连有恶棍义警队镇守的这座小镇，也被那些自我放逐的暴民闯入，放火烧了大半的屋舍，陷入断水断电。村上叔死了。邻居家的孩子哭着说想抢救喜欢的布偶，村上叔冲入火海，最后没能把布偶救出来。

今天，大家来到会场做准备。地点是町内的公民会馆，最多只能容纳五十人的老旧建筑。因为地区陷入停电，卓哥动用了所有工地用的发电机，公民会馆也备有紧急发电机。我和波奇一边架设麦克风与扩大机等最低限度的音响设备，一边从公民会馆的二楼眺望聚集在建筑物前院的人潮。

「来了好多人。」

「不过，多数都是来凑热闹的。」

从几天前起，小镇便出现人潮。义警队询问之下，听说大家都是来参加Loco的演唱会。举目所及，人潮多半由看起来就对演唱会没兴趣的中老年人所组成，这些人或是家园被烧掉，或是无依无靠，因为无处可去，所以和陌生人聚在一起，听说哪里有演唱会就赶来凑热闹。陌生人潮在公民会馆的外围组成小单位，替人们煮饭，我经过也没人会多看一眼。

当我弄完设备、走回家时——

「小姐啊。」

有人喊住我。我看见一对中年男女与高中男女，感觉像是一般常见的逃难家族，但其中那位大叔超级不妙，黑色西装外套上沾满了干掉的血痕、呈现奇异的反光，里头的衬衫也吸饱了血。旁边的阿姨乍看像是普通人，但眼神也充满杀气。

「请问，Loco的演唱会会场，就在这条路上吗？」

女孩从杀气腾腾的双亲后方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发问。

「应该说，请问你是Loco本人吗？」

少女留着乌黑长发，在和平的时期应该是超级美少女，现在因为无法洗澡，看上去有些蓬头垢面。包含我在内，所有人都是如此。街上恶臭弥漫，人类变成会走动的厨余。少女睁着大眼，骨碌碌地望着我，那是好奇与崇拜的眼神，从前我老是被当成稀有动物，对此很厌烦，如今却感到新鲜。「没错！」我挺胸道。

「果然没认错！我是你的忠实粉丝，之前好不容易拿到演唱会门票，本来很期待去参加的。」

少女羞赧地说，她的身后似乎站着一位弟弟，一样好奇地打量我。

「我在夏威夷的饭店遇过你哦。」

「哦？真的呀？」

「当时是半夜，在水族箱前。你说『海洋这么大，这些鱼却被关在小小的箱子里，真可怜』，我一直记得哦。」

脸颊一阵燥热。我竟然说了这么像诗的句子吗？

「抱歉，快点忘掉吧。那个我不是我。」

总之，我先为他们指路，然后说「演唱会上见」，正要离开时——

「对了，小姐，你是不是要唱那个？」

流氓老爹叫住我。

「哪个？」

「你上次放到Instagram上的那个啊，一首老乐团的歌。」

流氓老爹随口哼唱几句。他有一副好歌喉。

「〈Hard Luck Woman〉？」

「对对！」流氓老爹猛点头。果然听起来很像啊。我耸肩。

「会唱，不过那是我男友写的歌啦。」

「是抄袭吧？」

「少啰唆。」

「既然这样，要不要连毒药乐团的一起唱？」

「我们会唱〈Talk Dirty To Me〉哦，还有哈诺伊的〈Motorvatin'〉和克鲁小丑的〈Take me to the top〉。」

克鲁小丑的歌和我的音质很搭，我特别喜欢。

「好耶，看来可以带着畅快的心情赴死了。」

流氓老爹露齿而笑，旁边的阿姨则是苦笑。

「恭喜你们。」

姊弟笑着对父母说。看来至少还有这一家子，期待来看我们的演唱会，我也跟着开心起来。

「你们的爸妈很赞唉。」

我一说，姊弟俩回头看我。

「最后一天，他们还愿意带孩子去想去的地方。」

停顿了半秒，两人露出灿烂的笑容，点头说：「是！」

当天是晴朗的好天气，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照进来。

回头看向客厅，爸爸、妈妈、卓哥一家、麻子，大伙儿靠在一起睡觉。最后一夜，我们全家依偎着彼此入眠。

我叫醒大家，用早已重复使用过无数次的脸盆水稍稍洗脸，拿起爆炸的牙刷刷牙，全家平分剩下的食物，接着出发。

前往公民会馆的途中，卓哥的太太突然大叫、双腿无力地蹲下来，卓哥默默将太太背在背上。两个孩子被自己妈妈的模样吓到尿湿，两老分别抱起孩子。我跟妈妈说，我来背吧，妈妈说：

「你要留点体力，等一下还有重要的工作呀。」

我同意，并继续前往公民会馆。

公民会馆二楼面向前院的墙壁已被拆除。由于聚集的人数已超过场地能容纳的范围，我们讨论该如何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卓哥听了，为我们打掉了二楼的墙壁。将单侧墙壁开放的二楼当作舞台，就能让所有人一同观赏。

小行星会在下午三点撞击地球。

午后一点四十五分，演唱会开始前，我、波奇、小直、阿优各自带着家人围成圆圈，轻喊「嗨到最后！」，就此结束对话。我高高盘起油腻的头发，穿上妈妈为了这一天，亲手为我缝制的洋装。

来到公民会馆二楼打通的舞台，三成的激烈掌声与七成的无力空气迎接我们。放眼望去，蓝天之下，来到会馆前的民众各个身形憔悴。

——好累，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都要结束，不如早点结束。

使人没劲的观众视线，让我彷若回到樱庭美咲时代，在大型购物中心开放的中央舞台露内裤跳舞。当时的我没有粉丝，只有碰巧来购物的民众投以怜悯的目光。我想起坚硬的塑胶长椅上，坐满了拄着拐杖、在家没有立足之地的寂寞老人。

波奇和小直试弹了几个音，阿优也猛敲了几阵鼓。回首眺望，只能看见称不上舞台的公民会馆地板，大伙儿的家人站在两侧，守护着我们。我和左侧的波奇与右侧的小直交换眼神，最后朝阿优点个头。

——好，开始！

一、二、三、四……阿优用力敲响踏钹和铜钹，第一首歌便火力全开。这是最适合末日揭幕的华丽倒数。

寥寥无几的Loco粉丝率先欢呼跳起，其中包括昨天遇见的小姐弟。他们一边跳着，一边在嘴唇几乎相触的距离下相视而笑。

——咦？难道他们不是姊弟？

流氓老爹在孩子们的后方盘腿坐下，喝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整瓶啤酒，那位妈妈还在旁边准备了一些小菜。

——根本是来赏花的吧！

我开心不已，忍不住用力高歌。我的优点就是音量大，哪怕用的是品质不佳的麦克风和扩音器，我彷佛也能将声音传至世界尽头。

因为在场者较多是难民，这里没有演唱会特有的热气，但也有小部分人自己嗨翻了天。一些老摇滚乐迷看见我的Instagram，也被吸引过来。演唱怀旧曲目时，有老爷爷激动起身，朝天空握拳。

我唱得很痛快，波奇、小直和阿优也汗水淋漓地欢笑着。

下午三点，爆炸声响，天空出现巨大光芒。边缘带着一点红的光球慢慢划过青空，人们发出尖叫声，几个小火球飞来了。

「不是说只有一颗吗？」

我拿着麦克风喃喃自语，演奏也中断了。

大大小小的美丽光球从天而降，不知不觉间，惊叫声戛然而止，超越恐怖及绝望的某样东西支配了世界，使有声化为无声。我只是着迷地注视着。璀璨的光芒之中，落下大大小小的燃烧光球。多么壮丽的舞台装置，我之前沐浴过的任何舞台灯都无可匹敌。

我一直以为，等着迎接我们的，会是多么可怕的末日景象。

结果根本不是啊。这是为我设计的绝美舞台。

——我要唱了。

左边是波奇，右边是小直，回头是阿优，成员各自与家人相拥。我的家人也紧紧抱在一起。我与神情激动的妈妈四目相接，朝她用力点头，表示「交给我吧」。

我深深吸气，从喉咙挤出第一个音。

清唱时，大量的记忆奔涌而至。裙摆飘飘唱歌跳舞的我。开心吹奏口风琴的我。裸身沉入深红浴缸的泉。第一次的东京巨蛋演唱会。和波奇他们一起参加的全国乐团大赛。从高脚杯底部浮起的香槟金色泡沫。被马桶的漩涡冲走的呕吐物。曾经开心，曾经想死。种种记忆和情感以惊人的流速混合碰撞、溅出水花，从我的喉咙迸发。

我曾经妄想着，要是明天死了有多轻松。

这个明天终于来临。

然而，当世界来到最后一刻，我却想要再活久一点。

这并非后悔，这是更加柔软、陶醉的心情。

把它称作希望，会很奇怪吗？

我瞪着降下的光点，奋力高歌。很快地，从海洋高高卷起的某样东西，会将我们全数吞没。那东西既像迄今给予我万丈光芒的神，也像将我推入地狱深渊的恶魔。我一面害怕自己无法逃离，同时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爱着它。所以，我会摊开全副身心，与之正面相迎。

踏钹和铜钹声响。

贝斯和吉他追了上来。

这是揭幕，还是闭幕呢？我把自己托付给也许是幻听的音乐。

然后，在从远方造访的临终抵达之前，尽情歌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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